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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乃汉太宗 第14节

  画眉担忧道:“殿下,回去罢?雪这般大,如是得了风寒,奴婢百死莫赎了。”

  “太傅身患风寒,如意恨不得以身相代,这点儿风雪算什么。”刘如意朗声道。

  韩信此人,当年老爹为得其臂助,于汉中设祭坛,拜为大将军,正是因为此,韩信哪怕能够左右天下局势,依然不叛。

  韩信此人是知恩图报,而且相比名爵,对别人的礼遇和尊重比较看重。

  他如果这点儿苦都吃不得,又谈何逆天改命?

  画眉见此,张嘴欲劝。

  刘如意道:“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老仆见此,连忙回去禀告韩信。

  凉亭里,韩信愣怔了下,犹豫了下,终究伸手打了个呵欠,道:“他既然喜欢站着,那就让他站着吧,我困了,回去睡觉。”

  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

  此刻,刘如意已经成了一个雪人,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积雪至踝。

  立身在门前,犹如巍巍山岳,岿然不动。

  郎中和汉军禁卫陶湛等人,看着那雪人的目光,渐渐涌现出了一丝敬意。

  而暖阁之中,韩信打了个呵欠,拿起手炉准备喝茶,问道:“人走了吧?”

  “君侯,代王仍在府门外相候。”老仆道。

  韩信心头一惊,推窗望去,但见庭院中嶙峋怪石叠就得假山,已覆着厚厚白雪,刺骨寒风吹动着树干,发出喑哑之声。

  “不好。”韩信连忙起身,穿着木屐,就向外迎去。

  他可是知道刘如意是汉皇的爱子,这等凛冬风雪,一旦有了闪失,只怕他难逃罪责!

  “君侯,棉靴,棉靴。”那老连忙仆唤着。

  当韩信几乎一路小跑来到府门外,豁然打开房门时,几乎为眼前的景象惊呆。

  但见风雪之中,一人身形挺拔,恍若苍松,身上满是雪花,素雅出尘,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淹没了脚踝。

  “代王。”韩信动容,喃喃道。

  倏而,对上一双眼眸。

  眼眸湛然而清澈,坚定而锋锐,此刻见到韩信,神采熠熠,灿若星辰。

  “太傅,您来了。”

  刘如意亲切唤了一声,脸上现出真挚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恍若冬日暖阳,似能照亮韩信心头的郁郁,让韩信愣怔原地。

  韩信连忙下得石阶,近前,拱手深施一礼:“让殿下久等了。”

  彼时,呼啸的北风吹过淮阴侯门楼上的瓦当,也吹过皑皑积雪,细碎的雪粉漫天洒落,而阶前雪地上的二人行礼相见,恍若一副动人的历史画卷。

  ……

  ……

  《汉太宗实录》:帝诣淮阴侯第,信闭门不纳。左右或劝之去,帝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时值隆冬,天大雪,帝立风雪中,衣冠尽素,移时不辍,积雪没踝。信感其诚,乃倒屣相迎。时人谓之“韩门立雪”。

第十四章 大汉非三晋,我亦非重耳(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府

  韩信看着风雪中岿然如苍松的少年,那脸上繁盛的笑容,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刘如意关切道:“太傅怎么不穿棉鞋,莫要冻着了才是。”

  显然看到韩信脚上只穿着木屐,而且还穿反了。

  嗯,韩门立雪,倒履相迎,将来他和韩信都要上中华成语词典。

  韩信这才觉察到自己情急之下并未穿好鞋子,不在意道:“无妨,韩某少时家贫,体壮热,不惧寒冬。”

  刘如意笑道:“瑞雪兆丰年,你我师生在此,也算是见证了,只是天来晚已雪,能饮一杯无?不知能否和太傅炉边煮酒,请教兵法?”

  韩信听那少年声音清脆,言谈自若,忍不住伸手相邀:“请。”

  此刻,心底轻视渐授,不再将眼前的少年当作小童视之。

  刘如意躬身一礼,身上就有雪花扑簌簌落下,幸在狐裘大氅保暖效果极佳,里间未透。

  画眉连忙帮刘如意抖落肩上和斗笠的雪花,柳叶眉之下的美眸嗔怪地瞪了一眼韩信。

  韩信见刘如意小脸虽然冻得红扑扑的,但眸光湛然,神采奕奕,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转而暗暗感慨,代王性情坚毅,对他如此礼遇,于他而言,却也不知是祸是福。

  二人说话间,沿着曲折回环的廊道向暖阁行去。

  刘如意道:“太傅当年,平赵收代,下齐,破项羽于垓下,军神之名,为华夏传扬,如意彼时尚在襁褓,无缘亲见,憾甚。”

  韩信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在府中也只能钓钓鱼,下下棋,了此残生罢了。”

  虽然这般说,但韩信心情却爽快几许。

  刘如意道:“太傅春秋鼎盛,如今匈奴在北为祸,袭扰我大汉边疆,太傅无意领兵征讨吗?”

  韩信默然了一下,沉吟道:“朝廷良将辈出,况且陛下能征善战,自能平定北患。”

  刘如意道:“父皇虽然雄才大略,但国事纷繁,精力也有不济,平常也需太傅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老爹是能平北患,但因为轻敌冒进,差点儿酿成一场土木堡。

  韩信挑起暖阁的厚厚褥子,叹道:“如今我无心领兵了,况且,陛下也不会用我。”

  如今天下太平,已经没有他韩信的用武之地了。

  让随从在外等候,刘如意和韩信来到火炉前烤火,仆人奉上酒水,躬身而退,室内只余二人。

  刘如意跪坐在案后,道:“太傅,父皇还是很器重太傅的,只是天下已定,寻常敌人也不需劳太傅出手,如今父皇让我拜太傅为师,已有启用之深意。”

  韩信一时默然,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闷酒。

  刘如意宽慰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傅虽处逆时,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来日未必不能再立战功。”

  韩信抬眸看向刘如意,道:“我早年杀伐太盛,这二年,身体有疾,已不能领兵了。”

  刘如意哑然而笑:“太傅何相欺于我?”

  刘如意指向屏风上挂着的舆图:“这是代地之图,太傅先前分明关注着代北战事。”

  谎言被当场拆穿,韩信脸色有些尴尬,道:“我这身体的确有疾。”

  刘如意轻笑道:“太傅纵然有疾,也是心疾,就算太傅不再领兵,忍见一生所学,后继无人吗?”

  韩信闻言颇为动容,看向眼前的少年,暗道,真是好生聪颖。

  世上难道真的有生而神明者?

  这等话语,可不是旁人能够教出来的,纵然教一两句,这等对答无论如何都教不出来。

  刘如意道:“自秦末以来,天下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父皇得太傅、萧相国、张先生这样的贤达辅佐,提三尺剑,除暴秦,克项王,定天下,太傅、萧相国、张先生纵百年之后,也能为后世传颂,名留青史,万古流芳。”

  事实上,汉初三杰的确做到了千秋留名。

  韩信听刘如意所言,目光恍惚了下。

  名留青史,万古流芳吗?

  只是,代王虽然年幼,竟说出这等豪迈之言。

  刘如意道:“然而北方匈奴为患,频频滋扰边疆,不知多少百姓遭受铁蹄践踏,太傅忍见北地百姓妻离子散,泪洒胡尘?”

  韩信手中铜酒樽微停,心头剧震。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纵然立下再大的基业,功高震主也能难保全自己。”韩信叹道。

  本来这类话不该给眼前的孩童说,尤其还是刘邦的爱子。

  但或许是韩信一年多的委屈,也或许是少年方才之言太过叩问本心。

  “如意虽年幼,但也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道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太傅以失王爵而论,心情郁郁,如意可以理解。”刘如意语气诚恳,言及此处,停顿了一下,道:“然大丈夫之志,当如松柏、如翠竹,经霜雪尤茂,受寒风仍坚,岂可因一时之不顺而生颓丧之念,自暴自弃呢?”

  韩信之前打的终究是内战,如果将自己的军事才华对上匈奴,为诸夏开拓生存空间,当更为千古传诵。

  韩信眼眸一亮,但旋即黯然下来,摇了摇头道:“你父皇猜忌于我,不会给我领兵机会的。”

  可以说,到此刻,韩信已打开了心扉,连猜忌之言都说了出来。

  或者说,憋了太久太久了,恰也能看出韩信在政治上的天真。

  韩信心头郁郁,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刘如意道:“父皇心胸宽大,不拘小节,什邡侯雍齿背叛父皇,如是旁人何其痛恨,父皇不罪之,季布数陷父皇于窘境,父皇拜其为郎,父皇对太傅既有疑惮,也有爱惜,否则当初将太傅带到洛阳,又迁长安,不知多少人进谗言想杀太傅,但为父皇一力拒之,盖因,父皇知太傅之才华,知太傅之贞节,知太傅之苦衷,遂苦等至今日。”

  按史书记载,老爹应该尝试过留下韩信,否则也不会带到长安,只是老爹后续没有想到如何使用。

  只是韩信的军事能力太强,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如今有他在,那韩信就可以留下作为抗衡吕氏外戚集团的一枚重要棋子。

  韩信面容有所触动,许久之后,化为苦笑,端起酒盅,再次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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