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16节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长孙冲的脸涨得通红。他现在渐渐已有了自尊心,因为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融入了一个集体,维护这个集体,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所以他面露出不愉快的样子,朝长孙无忌道:“正泰师尊对我有授业解惑之恩,大人何故这样辱我师门?儿子从前确实犯了许多错误,大人若是想要责骂,尽管来骂儿子便是,可是师尊又有什么过失?”
长孙无忌一时愣住了。
听着长孙冲一口一句师尊,长孙无忌还以为自己这儿子是不是吃错药了。
这是……疯了吧。
于是,长孙无忌立即担忧起来,忍不住道:“那陈正泰,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你对爹说,不要害怕,你已回到家中了,他还能将你怎么样?哼,此人历来狡诈,可是冲儿,你自管放心,有为父在……”
长孙冲听到这不堪入耳的话,已是面色羞红,他甚至已经想象到,邓健这些同窗们,在得知自己的父亲成日侮辱师尊的时候,会怎样看待他。
他此时不由自主的感到又羞又怒,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看着长孙无忌还要骂,长孙冲再没有什么犹豫,竟是啪嗒一下,败倒在地,行了大礼:“父亲要责骂,就骂儿子,请不要侮辱师尊。”
眼看着长孙冲竟是作出如此的举动,长孙无忌彻底的愣住了。
他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儿子,好像给别人做了儿子一般。
长孙冲一跪。
这长孙夫人便收不住泪来了,顿时哭出声来,埋冤道:“你还要怎么样,这是要逼死冲儿啊,冲儿尊师重道,又有什么错的?他难得回来,你却在此说这些失了家和的话……”
这般一来,反而是长孙无忌开始左右不是人了,于是他沉默起来,认真地端详着长孙冲,有点怀疑回来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细细看了半响,一再确认之后,只好叹口气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也知道,为父只是关心则乱而已,至于陈正……陈詹事,啊,暂不说他了,你先起来吧,咱们入里头说话。”
长孙冲便随长孙无忌入了正堂,坐下,有人给长孙冲斟茶来。
长孙冲居然是欠身坐下的,显得很恭谨的样子。
这倒不是有人刻意的教他。
而是在学堂里,规矩森严,长幼有序,在先生们面前,学生们必须恭谨,长孙冲已经习惯了。
看有人给他斟茶,长孙冲却是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的面前的茶几空荡荡的,于是朝人道:“大人没有喝茶,我怎么可以先喝呢?”
那下人吓了一跳,像见了鬼似的。
郎君回了家,真真是脱胎换骨啊,以往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用着的,今日竟是如此的谦让起来。
于是下人连忙又将他的茶盏,端到长孙无忌的面前。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懵逼,他这个做爹的,居然是有些受宠若惊,他的冲儿……竟也学会了谦让?
于是,长孙无忌便先呷了口茶。
而长孙冲等自己茶来,也跟着喝了一口,他喝的慢条斯理,不似从前那般的牛饮,反而透着股文质彬彬的气质。
长孙无忌看了看儿子,眼中有着讶异,咳嗽一声道:“这些日子,在学堂里如何了?”
长孙冲便道:“在学堂里都是读书,几乎没有什么空闲,偶尔也会操练一下身体,每日一个时辰。”
每日读书……
长孙无忌一脸无语之色。
他没办法想象这种画面。
长孙无忌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于是道:“是吗?那么你平日读的都是什么书?”
这是故意想戳破长孙冲的意思,毕竟在他看来,这长孙冲如此惺惺作态,和从前完全不同,肯定是有人教他的。
你不是说成日在读书吗?那我问一问就明白了。
长孙冲则泰然自若地道:“回大人的话,起初的时候,学的是小学课本,不过科举新制之后,为了应对科举,所以暂时改为了四书和文章,师尊是有明训的,说是学习真才实学固然要紧,可若是不能求取功名,如何能将这真才实学发扬光大呢?”
“我等读书人,天生负有匡扶天下的使命,如若不然,读书又有什么用?因而,真才实学紧要,考试也紧要,先取功名,而后实学,亦无不可,所以鼓励大家,努力背诵四书,学习作文章的方法。”
长孙无忌听了,心里冷笑,他觉得怪怪的,某种程度而言,他觉得自己儿子,确实是变了,至少变得面目没有此前那般的可憎,也没那般的任性胡为。
不过……长孙无忌还是有些不相信!
他决定继续试一试,于是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那么你也读了论语,是吗?读到论语哪一篇了?”
他的母亲则站在一旁,心里不禁有些埋冤长孙无忌,儿子才刚刚回来,不问问他喜欢吃什么,想要点什么,却问这么多做什么?他才入学多久,就问这些问题,这不是教自己为难?
长孙冲却对答如流道:“论语早已通读了,而且已能倒背如流。”
“什么?”长孙无忌整个人要跳起来:“倒背如流?”
其实就算是长孙无忌,也不能做到对论语倒背如流。
毕竟,长孙无忌又不需要考试,大致懂这论语的意思也就足够了。
可长孙冲竟敢说这样的大话:“好,好,好,你出息了。”
这时……长孙无忌有些真正动怒了。
这是糊弄老夫呢,肯定是那陈正泰和他的儿子沆瀣一气,糊弄着他的儿子来再来糊弄他。
长孙无忌忍着火气,随即道:“那么我来问你,论语第八篇,是什么?”
长孙冲几乎毫不犹豫的开口:“这第八篇,乃是泰伯篇: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子又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理则……”
他竟当真当场背诵起来。
第八篇确实是泰伯,其实里头的内容,长孙无忌只不过记得七七八八而已,真要让他一字不漏的背下来,对他而言,也有很大的难度。
可现在看这长孙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长孙无忌一时竟真的懵了。
世上还有这样的怪事……
长孙冲背完了,却是看向长孙无忌:“父亲还想听一听这第八篇的原意吗?其实不只是论语,在学堂里,熟读论语只是基础功,许多学兄,便是四书,也能倒背如流的。儿子入学晚一些,不够用功,资质也愚钝,只能熟读论语和中庸,至于孟子等书,却只能背个八九成,偶尔还会有疏漏。”
长孙无忌:“……”
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不得不信了。
他很明白,想要做到这一点,是真正的需要花费无穷的精力,绝不是靠投机取巧可以成功的。
他的儿子……当真是在那大学堂里认真的读书?
此时,想到长孙冲这些日子种种的变化,再不相信,已是不可能了。
长孙无忌心里竟是感慨万千,长孙冲……当真比从前……出息了。
“你……你……”说了两个你,长孙无忌的嘴皮子颤了颤,后头的话竟是如鲠在喉,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可事实就在眼前哪。
想到这些日子,因为长孙冲而遭来别人的取笑,还有对自己的儿子的未来引发的担忧,连说了两个你之后,长孙无忌一下子百感交集。
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地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冲儿,你因何转了性子?为父,真的有些不认识了……你…………你……你此次休沐回来,啊,对了,你一定受了许多的苦……来,咱们父子二人,得喝两杯酒,你在家里,也好好的玩玩,难得回来……真实难得啊……”
长孙无忌语无伦次,此刻不禁欣喜若狂,自己儿子,真的长大了,这才离家多少天啊。
长孙冲却是板着脸,很认真的道:“儿子已经戒酒了,喝酒误事,且为学规所不容许,至于玩……”
他摇摇头,随即道:“且不说学里布置了不少的功课,儿子在学中,学业总是不及同窗,他们比儿子更加刻苦,现在好不容易沐休,自是儿子笨鸟先飞的时候,怎么可以因此而虚度光阴呢?儿子从前做了许多的错事,浪费了不少的时光,若是再不努力,只怕要被同窗们笑话了。”
“儿子打算这几日时间,将功课温习一下,再在家中寻一些书看了看,再者,儿子在学里,不能陪伴父母双亲,现在难得回来,理当多陪一陪母亲才是,免得她这些日子挂念。”
………………
第二章送到,双倍月票,求月票了,今天写完四章开单张求月票。
第298章 好儿子啊
此时的长孙冲,给人一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其实这倒也未必完全不能理解。
一个彻底封闭的环境里,几个月的时间,每日极规律的生活,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笃信着一件事,无论是任何人,都在给你用各种的方式灌输着一种理念。
而触犯了红线的人,便受责罚,久而久之,思维的定势也就随之扭转了。
此时,长孙冲也开始对于这种理念变得深信不疑。
他相信书院会成为改变天下的力量。
他也相信在书院中的所学,一定能让自己获益终身。
他渐渐开始知道,虽然每一个人的父亲是不一样,但是都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爱自己的儿子的,孝顺父母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尤其是数月不能和父母相见,原先唾手可得的父母之爱,原来竟变得如此遥远。
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努力读书,要获得功名,因为不获得功名,是会被人看不起的,因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也燃起了对功名的渴望。
人们在他耳边不停的灌输,读过书的人,绝不能耽于自己的享乐,而应有匡扶天下的志向,这是书院学员们的目标,哪怕处在任何逆境,都不能更改。
当然,与其说长孙冲愚蠢,倒不如说长孙冲相信邓健,相信那些同窗,从而渐渐相信每一个人。
这里面有学规的束缚,有身边人的影响,甚至还包括了友情的感染。
从前的长孙冲,每日花天酒地而洋洋自得,是因为他自认为自己这样做,是让人羡慕的事,他沉醉在这种被同龄人所称羡,父母宠溺的环境之下。
可当有一天,他来到了书院,结果他发现,周遭的环境里,每一个人对于这样的恶习都嗤之以鼻,甚至表现出了明显都厌恶和唾弃,他陡然发现,自己此前所做所为,并不值得自己沾沾自喜。
花天酒地的长孙冲,其实并不是没有自尊的人!人都有自尊,只是每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决定了他的价值取向而已,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在一起时,自尊便是我酒量大,能令你们钦佩,走在街上无人敢惹,于是他觉得自己被人所敬畏,这些本身……也是自尊心的一种体现,通过仗势欺人以及喝酒狎妓,长孙冲得到了满足感,这不只是精神和肉体上的满足,而是他能感受到周遭人所表现的敬意,以为那些纨绔子们,显然是真心佩服的。
就如那房遗爱一般,那时候他觉得长孙冲真的很厉害,喝酒,摇骰子,狎妓,打人,可谓样样都精通。
可起初入学时,人们对于他这恶习的鄙夷,刺痛了长孙冲的自尊,因为环境不一样了,以前他所沾沾自喜的事,他终于发现是并不光彩,甚至是一件很让人鄙视的事。
于是他渐渐的开始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甚至觉得在学里,和人说这些,反而成了他的污点。
在这个新的价值体系里,比的是谁用功,谁学的更好,谁会操时能不拉后腿,谁的志向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