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88节
如若不然,大唐的骑兵和步弓手,凭什么可以出关,去面对那些自小就生长在马背上的异族。
因而,李世民显得格外的激动,他不在乎火器的威力如何,射程多少,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有这一条优点,那么这火器,便可看成是镇国神器,有了这样的镇国神器,大唐何愁不兴呢?
“还有这木轨……”李世民激动的脸色发红,随即道:“有此木轨,拿着火器的步卒,便可成为骑兵,木轨铺设的所在,任何人胆敢冒犯,我大唐的步枪兵便可朝发夕至,所有的粮草和给养,都可以通过马车来运送,这比之从前,不知快捷了多少倍。用最少的钱粮,保障木轨沿途的安全,而我汉民,亦可围绕着这一个个车站,建立集镇,兴建牧场……朕终于明白你们陈家在打什么算盘了。”
陈正泰立即道:“陛下,儿臣此前,也只是胡乱想的,只是不曾想,竟能收此奇效。这……这……”
李世民看他一眼:“你不必慌张,怎么,还怕朕掂量着你们陈氏在关外的地?”
“不敢,不敢。”陈正泰干笑道。
这家伙耍了一个滑头,李世民问他是不是担心自己惦记着陈氏在关外的土地,陈正泰应该说的是,儿臣绝没有这样想。可陈正泰的回答却只是不敢。
不敢的意思,就很值得玩味了,这其实是在说,这样的事实是可能发生的,当然,我陈正泰比较怂,所以不敢去想。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看着陈正泰,而后道:“朕既已下了旨,便断没有更改的道理。你是朕的弟子,也是朕的女婿,我大唐本就需皇亲国戚和功勋之臣镇守四方,如何会因为你这关外的土地,有些许的好处,便又收回成命。”
李世民道:“在大漠中修木轨,花费也是巨大,陈家在里头投了这么多的钱,朕更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只是你那火器,却需多制造一些,将来朝廷也要用。”
陈正泰认真的道:“陛下放心,只要朝廷敢下单子,二皮沟那儿,定可竭尽所能,能生产多少是多少。”
李世民颔首,他大喜过望之后,脸色随即凝重起来:“可现在,那叫青竹先生的人,实乃朕的心腹大患,朕思来想去,还是无法想象,这青竹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此人一日不除,他今日勾结的是突厥人,到了明日,可能就是高句丽和东胡了,此人既从启明可汗开始,便已大漠的各族有联络,可见他的根基之深。何况,他又能探听宫中的机密,也可见此人在中原是非同小可。这样的人若是不能连根拔起,朕实是寝食难安。可是朕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握,料定此人是谁,你历来聪明,来说说看。”
“陛下。”陈正泰道:“儿臣有一个方法,将这个人揪出来。”
李世民狐疑的看着陈正泰:“嗯?你来说说看。”
陈正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此人为何传书突厥人,让他们截杀陛下?”
李世民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样的人,老谋深算,绝不会做他不利的事。所谓无利不起早,他杀了朕,能有什么好处?”
陈正泰眉飞色舞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陛下若是被突厥人擒获了,或者陛下在草原上驾崩,他能有什么好处啊。到时候……谁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呢?所以……儿臣以为,想要让此人显露原形……可以用一个办法。”
“你说。”李世民显得焦躁,陈正泰这个家伙,实在有些啰嗦。
陈正泰一脸幽怨的道:“倒不是学生故意要水,不,故意要啰嗦,实在是,学生若是说的不仔细,免不得陛下又要责怪学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到头来,不还是要将学生骂个狗血淋头。反正横竖要挨骂的,倒不如多说一些。”
李世民面上抽了抽,他仔细想了想,陈正泰又多说了一句废话。
随即,陈正泰认真的道:“这青竹先生,既然做了谋划,那么他此时一定是胜券在握,如若不然,他绝不会轻易出手。像这样智珠在握的人,自是自信满满。因而,他自以为自己的这番布置,一定能够成功。可是他算漏了一件事,便是突利死了,这一万多的突厥铁骑,在陛下英明的率领之下,已被打的丢盔弃甲。那么……如果我们将错就错呢,这个时候……我们禁绝关内和关外的消息,而后……派人往关中去报讯,就说陛下遭遇了突厥人的围攻,已是危在旦夕,再传出流言出去,此时陛下其实已经……”
李世民皱着眉,他懂了陈正泰的意思。
假如……这个时候,有人告诉青竹先生,一切都如他所料,李世民出事了,他会疑心吗?这样的人一定老谋深算,可是却绝不会疑心,因为他很清楚,这本就是他布置的巧记,这样的人难免会自信满满,不会怀疑其他。
“你的意思是,让他深信这些,而后……再看看此人在长安,会有什么动作?”
“正是如此。”陈正泰正色道:“一旦陛下这边传出什么流言,他一定会急不可耐的继续布局谋划,做出对他最有利的安排,因为只有如此,他安排的突厥人截杀陛下之事,才有意义。如若不然,陛下纵是出了什么意外,对他而言,又能有什么收获?陛下和儿臣,就暂在关外,作壁上观,相信很快,此人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李世民显得有些犹豫,陈正泰的计划确实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若是传出这个消息,就难免会引发天下的震动。
只是……
李世民眯着眼,眼睛一张一合,显然,他对于自己是极有信心的。
于是,在短暂的踟蹰之后,李世民当机立断道:“就以突厥人反叛的名义,立即关闭各处的边镇和关隘,除此之外,派出人,立即往关中去,要八百里加急……朕就和你……拭目以待吧。至于朕与你,索性……就继续北上,去朔方走一走,朕一面巡视,一面看看……谁才是青竹先生。”
陈正泰现在是百爪挠心,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是馊主意,表面上是能将人揪出来,可实际上呢,且不说对方上钩不上钩。还有值得可虑的问题是,传出这么个消息,只怕整个长安,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大致的定下了计略,李世民突然想起什么:“那些突厥人,如何处置?”
“这也容易,他们再三反叛,绝不可放纵,不如就暂将这些人,交给儿臣来处置,儿臣一定能将他们处置妥当。”
李世民颔首:“就这般定了吧。”
他不愿再管关外这些闲事,陈正泰现在对关外了如指掌,陈氏也开始逐渐朝草原渗透,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也就懒得多问了。
………………
这偏僻的佛寺里,有一座小小的明堂。
明堂里供奉着许多的佛像,而此时,一老者只穿着麻衣,盘膝而坐,明堂昏暗,看不到老者的面容。
只是在微光之中,却能见着老者眼中折射的光芒,这是一双说不清的眼睛,看着佛像的眼睛里,带着虔诚,带着说不出的复杂,也似隐约流露出对于人世间的厌恶。
他似在沉思,在这小小的明堂里,他垂坐了很久很久,这昏暗之中,仿佛已成了一方小天地,在这天地里,只有这虔诚的老者,与佛祖之间在冥冥之中沟通着什么。
几个时辰之后,明堂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
有人在外咳嗽。
老者也跟着咳嗽几声。
他显然已经很苍老了,苍老到当他从神游中回来,竟也不免呼吸不匀,他声音疲惫又沙哑:“何事?
孤灯之外,可以照着外头人的人影,人影身子弓着,哪怕是老者没有看到他,他也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样子。
这人小心翼翼的道:“相公,有急报传来,是草原中的消息。”
“噢。”老者只轻描淡写的道:“是吗?”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
明堂外躬身的人才小心翼翼的道:“事……成了。”
“事成了……”老者喃喃念了一句,而后,他又慢悠悠的道:“李二郎是死是活。”
“急报的人,送来地消息是……他已孤身被一万多突厥铁骑围住,插翅难飞,所以……虽然生死难料,可是……怕是再也回不了关中了。”
老者显得很平静,似乎这个结局,他早已是料到了。
所以……只传出他气定神闲,呼吸匀称,既无激动,又无感慨的平静样子,他平淡的道:“这样说来……长安……要乱了,接下来……该有好戏可看了。太上皇这些年,一定很苦闷吧。”
躬身在外的人,则沉默,大气不敢出,这世间,已经很少人提及到太上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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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长安风云
明堂中的老者似乎又沉默了下去。
很快,这明堂之中似乎开始念诵起了佛经。
这足以让天下震动的消息,似乎没有令老者的心情稍加一丁点的影响。
而站在外头的侍者,却似乎已经清楚怎么做了,而后,他的影子在名堂的窗格上消失不见。
秋日的长安城,北风呼呼,卷起了尘土,令树上的枯黄叶子落地,却又将它们扬起,这生命怒放之后的枯黄叶子,而今已是死去,可它的残尸,却依旧任风摆布,它们时起时落,最终跌入某个阴沟或是街坊的缝隙里,任由腐败,化入泥中。
长安城里的士子们聚集,他们除了读书,预备着即将而来的考试,同时也免不得要呼朋唤友,偶尔踏青游玩。
四面八方来的学子,总是通过彼此的闲谈,来增长自己的阅历和见识。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并不只是比别人读的书更多,他们的阅历,也是无人可比的,朝廷不得不重用读书人,任他们官职,给他们高官厚禄,并非没有道理。
因为此时的天下,寻常的百姓,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十里地,他们的见识里,最多的可能就是某一处集市了。他们更无法与外乡人进行太多的交流,而交流本身就是见识的来源,他们和他们身边的人,所看到的都是十里地之内的事,知晓的也大抵是如此。
可读书人不同,世族子弟,亲朋好友遍布天下,他们通过书信,通过游历,通过考试,往往有游览过名川大山的经验,他们甚至与天下各州的人交流!
河南道的人,知道原来岭南有一种东西,叫做荔枝。来自蜀中的人,通过交流,原来晓得大海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平安坊里,这籍贯不同的读书人们聚集的最多的所在,突然,一匹快马风驰电掣一般的奔过,竟是险些撞伤了一个货郎,街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本是躲在靠近小河的青苔石上玩着泥,突然一股劲风呼呼而过,孩子吓得脸色煞白,他还未回过味来,那快马已是扬尘而去了。
沿街的酒楼里,不禁有许多人伸出头来谩骂。
可随即,银台的官吏已是吓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们看着最新的急报,吓得竟是脸色苍白如纸。
这样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因为很快,整个长安就都已经开始传出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陛下没有在宫中,而是出了关,可怕的是,突厥人突然反叛,上万的突厥铁骑,已将陛下死死围住,陛下手上不过百余禁卫,只怕此时,已是生死难料了。
李承乾随即被寻了来。
他虽为监国太子,可实际上,主要负责国家运转的,还是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
何况此次陛下乃是私巡,根本就没有下旨令李承乾监国。
可作为太子,东宫的属官当机立断,其中以马周等人为主,立即请求太子即刻入宫。
李承乾整个心都是如乱麻一般的。
事实上,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父皇居然跑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是,父皇和陈正泰一起溜去了大漠,居然没有叫上他。
第三个念头,才开始觉得茫然又悲痛,父皇和陈正泰……没了?
他终究还只是个少年,是别人的儿子,也是别人的朋友,从前与兄弟的别扭,更多是身边人的反复挑拨,而如今……不禁眼眶红了,一时之间,哭不出来,便只好听马周等人的摆布,马周请他上车,他浑浑噩噩的上了车,令他立即去中书省,先见房玄龄,并且要以太子的名义,传唤长孙无忌这些皇亲国戚,还有程咬金、秦琼这些当初的秦王府旧将。
在确定了这些人的态度之后,也当立即入宫,去拜见他的母后。
马周此刻也沉浸在悲痛之中,可是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绝不是不管不顾,肆意悲痛的时候。
恩主生死难料,可是陈家还在,陈家的主母遂安公主也还尚在,越是此时,越要防范可能出现的意外!
只要有一点政治头脑,都能想到,皇帝突然没了,势必会有无数的野心家开始滋生出野心的时候。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定要冷静,切切不可生出其他心思,不可让情绪蒙蔽了自己的理智,于是他脸色木然,一直搀扶着恍恍惚惚的李承乾,登车,而后骑上马,匆匆带着太子自东宫赶去太极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