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19节
“谁?”光绪追问,“李鸿章?他、他真敢……”
慈禧又给干沉默了。
李鸿章要敢硬顶,她根本就不会让光绪和翁同龢瞎折腾这些。人手里,真是有刀把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才又缓缓开口:
“不是李鸿章。”
“是南洋那帮阔佬!朝廷,没他们有钱啊!”
她看着光绪清澈的好像啥都不知道的眼神,继续道:“咱们能卡李鸿章多少?北洋一年二百多万的维持费,咱们能不给?那几万手里攥着洋枪的大头兵那么好说话?”
“朝廷能卡的也就是北洋购买新舰新炮的那点银子,撑死了一年几十万......现在北洋要和南洋的阔佬一起开矿山、办工厂、修铁路......还有银行啊!南洋银行!人要把这几十万两给赚出来!”
光绪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原本朝廷能拿捏北洋的不就是银子?现在北洋能自己找银子了,那朝廷还怎么拿捏北洋?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光绪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看着?”慈禧冷笑道,“当然不能光看着。”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光绪,一字一句道:
“北洋能找南洋阔佬,咱们就不能?北洋能联德国,咱们就不能?”
“张之洞在湖北,刘坤一在江南,不也都办着洋务?湖广、两江,就不能也练点新军,办点实业?”
“他李鸿章从南洋找到了银子,咱们就让张之洞、刘坤一也去和德国人谈合作,他们本来就有汉阳铁厂、江南制造局,福建还有船政局,都可以引进德国的技术和机器!他李鸿章有北洋军,张之洞、刘坤一也可以适当练个几营兵......他们的总督本来就是管军务的!”
光绪听得心头发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可这得多少银子?户部……”
“户部尽可能给他们挤一点,剩下的就让张之洞他们自己想办法。”慈禧淡淡道,“就像北洋一样,官督商办,找商人入股。南洋的买卖人,又不是全跟着李鸿章走。”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了些:“皇上,你是大清的皇帝,眼里不能光盯着北洋那一亩三分地。天下大着呢,能办事的人,也多着呢。要紧的是……得让他们互相牵制,谁也别一家独大。”
光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那股被北洋“欺负”的憋屈感,稍微散了点,但随即他又感到了另一种无力。
原来,即便是亲爸爸,也不是想卡谁就能卡谁的。
原来,这大清的江山,早就不全是爱新觉罗家说了算了。
“那……那道旨意?”光绪想了想,又问。
“先压着。”慈禧摆摆手,“等张之洞、刘坤一那边,跟德国人接上头,有了点眉目再说。”
“是,儿臣明白了。”光绪低头。
“还有个事。”慈禧话锋又是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都显得有点郑重了。
光绪知道慈禧要下“最高指示”了,赶紧坐直了些:“亲爸爸请讲。”
“张之洞、刘坤一,再有能耐,那也是汉臣。”慈禧看着光绪,目光锐利起来,“湘军、淮军……终究是别人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喂饱了,回头就该咬主子了。”
光绪听的心惊肉跳。
虽然北洋靠不住,北洋尾大不掉的道理,满北京的旗人都知道,但这话慈禧可从没当他的面说得那么直白过。
“大清终究是咱们旗人的天下。”慈禧一字一顿,“这江山,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才能坐得稳,传得下去。”
光绪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试探着问:“亲爸爸的意思是……咱们旗人,也得练新军?用洋枪洋炮?”
“算你还没糊涂到底。”慈禧瞥他一眼,“湘淮军靠不住,绿营、八旗又烂透了架子。不自己练出点真家伙,往后汉臣真要蹬鼻子上脸,你拿什么压?”
她顿了顿,开始具体布置:“九门提督荣禄还是个能办事的,你回头见见他。让他从步军衙门直辖的兵里头,挑五百个年纪轻、身子骨结实的,要家世清白、老实听话的。别找那些提笼架鸟的爷,我要能吃苦、肯卖力气的。如果关内没有,就去关外,去盛京找。”
光绪一边记,一边心里盘算:五百人……这规模,也就是一营。练兵的钱从哪儿出?
慈禧好像能看穿他心思,接着道:“银子,先从内务府的用度里挤。不够的,让荣禄自己想法子,他门路广。枪炮、教官……现成的就有。北洋武备学堂里不是有不少同文馆出来的教习吗?其中也有旗人,都调回北京,进步军衙门。”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常德胜,不是都说他在德国学到真本事了吗?旗人里头,难道就出不了几个‘常德胜’?”
光绪听得心头发紧。这是要跟北洋……不,是要学北洋的路子,而且是用旗人学!可旗人子弟,真能吃得了那份苦,学得会那些奇技淫巧吗?他心里没底。
慈禧没管他脸上的犹疑,继续往下说,显然这事儿在她心里盘算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别人教不行,咱们的人,得出去亲眼瞧瞧,亲手摸摸。让荫昌准备准备,过些日子,以给威廉皇帝贺寿的名义,去趟柏林。带上一幅皇上的《骑马射箭图》,礼数要到。”
光绪点点头,这事儿他也觉得不错,也得让德国皇上看看他这个大清皇上的威风。想到这里,他还努力挺了挺胸脯。
“大老远去一趟,可不止送礼。”慈禧加重了语气,“让他从同文馆里,挑十个……不,二十个机灵点、年纪轻的旗人子弟,家世好的优先,跟着一起去。到了德国,别光看风景,让他们进军校,学真正的带兵打仗、造枪造炮的本事。银子,内务府出。告诉荫昌,人,必须给我安安稳稳带出去,再完完整整带回来。将来,这些人就是咱们旗人新军的种子!”
光绪听得有点儿心潮起伏了,亲爸爸这回是下定决心要办旗人新军了!
“亲爸爸深谋远虑。”光绪顿了顿,然后小心提醒道,“只是……同文馆子弟,大多生于富贵,恐不堪军旅之苦。且留学外洋,所费不赀,如今国用艰难……”
“艰难?”慈禧冷笑一声,“再艰难,这笔银子也得花!今日不舍得这点学费,来日别人拿着洋枪洋炮指着你脑门的时候,你出多少银子买命?”
她看着光绪:“皇上,你记住。汉人督抚互相掐,那是狗咬狗,朝廷乐见其成。但最终,牵狗的绳子,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张之洞、刘坤一,乃至李鸿章,他们练的兵,办的厂,说到底都是朝廷养的狗,可以放出去咬人,但不能反过头来咬主人。咱们旗人自己手里这支‘新军’,就是拴狗的链子,也是保着咱们爱新觉罗家江山的底牌。”
......
同一时刻,在颐和园东门,那辆黑漆马车还在原地杵着,车夫靠着辕子打盹,瞧见袁世凯和常德胜出来,赶紧跳下来摆脚蹬。
这二位一前一后钻进去。车门“哐当”一关,车轮子就在颐和园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滚起来了。
常德胜一屁股瘫在软垫上,先长长吐出口浊气,然后就开始龇牙咧嘴揉膝盖。跪了足有一个时辰了吧?虽然有个垫子,但这会儿膝盖骨还是跟让人拿锤子敲过似的,疼都疼死了。
“他娘的……”他嘴里嘟囔,“慰亭大哥,您说军机处那帮老头儿天天这么跪,膝盖是铁打的?”
袁世凯没接他这话茬。这“大饼”靠在另一边车厢壁上,眯着眼,不知道琢磨啥。
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
常德胜还在那儿揉着膝盖,但嘴里里有扯开了腔:“慰亭大哥,老太太今儿这出戏……唱得够花哨啊!《二桃杀三士》都没她这招狠。”
袁世凯眼皮子抬了抬:“哦?说说,都看出啥门道了?”
“门道大了!”常德胜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头一招,让张香帅、刘岘帅也去勾搭德国佬,办厂练兵。这不明摆着么?以汉制汉!给咱北洋找俩抢食的,最好掐起来,她坐颐和园里看狗咬狗。”
然后常德胜又笑了笑:“二一招,让荫大人带人去德国,美其名曰贺寿,实则嘛......我敢断定,那是想塞人进德意志的军校学本事。这是嫌湘军淮军这些狗不牢靠,想从头训练旗人新军了。老太太还是挺精明的,知道刀把子还得攥自己人手里。”
袁世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招,嘿,”常德胜又指了指自己鼻子,又虚点了一下袁世凯,“捎带上咱哥俩。让咱们在朝鲜‘放手去干’,办点实业……听着是恩典,实则是往咱北洋这口锅里掺沙子呢。”
他说完了,眼巴巴看着袁世凯,等着听这位爷的意见。
袁世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看着常德胜:“振邦,行啊。宫里走一遭,眼力见儿是练出来了。”
他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问:“那……你觉得朝鲜那地界,有没有搞头?”
话说这儿,常德胜可就来精神了。
“搞头?慰亭大哥,这搞头大了去了!”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人洋人有一门学问叫‘地质学’,就是研究地底下那点门道的。根据洋人的理论,凡是山多的地方,多半有矿!这朝鲜山多啊,那矿能少吗?”
袁世凯点点头:“这老哥我还真知道一点,我驻朝鲜这些年,听底下人报过,平安道就有个云山金矿,据说挺不错的,高丽王朝那会儿就偷摸着挖过,现在还有人在挖。咸镜道有个甲山铜矿……现在就在哪儿挖呢,朝鲜国的铜钱都是用那里产的铜铸造的!”
常德胜一听就乐坏了:“好好好,金矿、铜矿好啊,来钱快,不用折腾几年都开不了张。而且小弟我有路子能引来南洋的资本和矿师,再买些洋人的机器,再雇点直隶的劳工,直接就能大干快上了!
这老太太给咱下套,想让咱在朝鲜这泥潭里扑腾。可咱要是运作好了,这泥潭就能变成咱哥俩的金池子!咱们再来个以矿养兵,把朝鲜营务处下面的营头好好扩一扩。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热切地看着袁世凯,等这位“好大哥”一锤定音。
袁世凯一直静静听着,他看着常德胜,目光沉沉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振邦啊……”
“诶,大哥您吩咐。”常德胜赶紧应声。
“矿,是好矿。兵,也该练。”袁世凯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你想过没有……在朝鲜动这些,旁人会怎么想?”
“旁人?”常德胜一愣。
“东边的日本人,北边的老毛子……”袁世凯叹了口气,又道,“朝鲜那块肉,多少人盯着?而且他们自己内部狗咬狗也厉害,咱们伸手去挖矿,那是掏金子,也是捅马蜂窝。”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的脸,压低了声音:
“那老太太让咱们去,不是让咱们发财。是让咱们……去给中堂惹麻烦!”
常德胜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慰亭大哥,您说,这麻烦,咱哥俩是惹......还是不惹?”
第95章 奉旨诈骗,能叫骗吗?
面对常德胜提出的问题,袁世凯没立刻答,他靠在软垫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就跟拨拉算盘珠子似的。
也不知道扒拉了多久,就在常德胜以为这个胖子快要睡着的时候,袁大头终于有了决断。
“惹!”袁世凯说,“必须惹,但得把握住分寸。”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儿:“慰亭大哥,这分寸是……”
“现在最要紧分寸就是......”袁世凯身子往前凑了凑,声儿压低了,“惹麻烦,是太后的懿旨。‘不惹’,就是抗旨不遵。老太太眼下不见得会把咱俩咋样,可她老人家记性好着咧!”
常德胜连连点头。
是这理儿啊!
得罪领导可不好过,何况是西太后这号大清头一号?
现在不去“惹麻烦”,往后甲午要是打输了,追究起责任来,他跟袁世凯还能有好?倒霉的由头都是现成的:太后早就让你们在朝鲜办洋务、攒实力,你俩畏倭如虎,嘛也不敢干。来人啊,拉出去斩了。
这他娘不就完了吗!
袁世凯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话,接着说:“而且,咱不惹麻烦,这麻烦就不来了?倭寇早就惦记朝鲜,成天在那儿磨刀霍霍。汉城内外,到处都是他们的探子;朝鲜王廷里头,亲日的可不少。”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憋屈了好几年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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