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31节
常德胜摇了摇头:“更别提啦!德语就会几句。数学连一元二次方程都听不太明白,绘图干脆没学过。就这水平,别说普鲁士战争学院了,连柏林士官学校的门都摸不着。”
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不中啊。荣大人可是指望着他们学成归来,给八旗新军当骨干的。”
常德胜心说:就这帮货色,还当骨干?当炮灰我都嫌他们站不直。
不过真要让这帮货把八旗新军支愣起来也好......甲午年去沈阳守祖坟,庚子年打东交民巷使馆区,等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了......再来场血战紫禁城!都给我死出个人样来,也算对得起那二百多年的铁杆庄稼!但他嘴上说的还是:“这事儿毕竟是皇上和老佛爷交待下来的。荣大人还特意让这些人跟着咱到朝鲜‘吃苦’,咱可不能辜负了皇上、老佛爷、荣大人的信任啊!”
袁世凯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个大清忠臣:“那你打算怎么办?”
常德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在朝鲜踅摸个人少的地方,开一个朝鲜营务处学堂。名义上是培训朝鲜武官......您看着怎么样?”
袁世凯眉头一挑:“培训朝鲜武官?这倒是咱们的权限。《天津专条》里面没规定不许咱们帮朝鲜办军学。”
“对喽。”常德胜一拍大腿,“而且还得用洋教习,这个《天津专条》也不禁止。”
“洋教习好像现成的,”袁世凯想了想,“我看船上那二十来个就不错,都是你从德国请来的吧?一个个看着都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可问题是......你那些洋教习好像不会说中国话和朝鲜话,怎么教朝鲜人?”
“这不是问题。”常德胜笑了,“船上不就有现成的翻译。”
他朝二等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些旗人学员,不是同文馆出来的吗?正好让他们又当学员,又当翻译。洋教习教德国操典,他们跟着学,学会了再翻给懂汉文的朝鲜武官听。一举两得。”
袁世凯沉吟了一下:“这主意倒是不错。可那些旗人学员是来学军事的,不是来当翻译的,他们能行吗。”
“能行的,学语言就得多练,”常德胜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只要天天听、天天说,最多半年,他们的德语就能精熟了。”
“而且当翻译是不是也得跟着上课?干脆让他们一起跟着练?而且......翻译是最能加深理解的。你听一遍,再翻一遍,保证比自己学一遍记得还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段祺瑞。这学堂张罗起来后,就让他去当“段校长”,这可是重用啊!段祺瑞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个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明显竖着。常德胜心里清楚得很:段祺瑞虽然没挂牌,但他就是李鸿章的“耳目”。这老李不傻,我独走的事儿,他一准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也得了好处,所以才装傻充楞。但一定不会没完没了放任我继续独走。
我现在干的这事儿......算是“私开军学”吧?
李鸿章可不一定会答应。
所以常德胜必须尽快把这事儿定下来,造成既成事实。等李鸿章知道了,军校已经开学了,他总不能让那些旗人学生和朝鲜学生退学吧?
段祺瑞端着茶杯,心里也在盘算。
常德胜要开军校。名义上是培训朝鲜武官,实际上,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中堂?不,是要怎么报才合适.......这军校,可以为常德胜培养势力,也能给他段祺瑞培养自己人啊!
他是帮办朝鲜营务处事宜,上面就是袁世凯、常德胜,老袁不懂军学,不可能当那学堂的总办、会办,剩下就他和常德胜了......那就是一个总办,一个会办!
他正斟酌着,就听见一个京片子从门口传来:
“这敢情好啊!”
几个人同时转头。
就看见白斯文站在门口,一脸满足的表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领口敞着,整个人看着有股子舒坦劲儿,眼睛里还透着磕过药才有的精神头。刚才常德胜和段祺瑞安置那些旗人学员的时候,他一直没露面。常德胜还以为他在舱房里晕船......现在看来,是在抽大烟啊!和他比起来,那二十个旗人小爷好像也没那么差了,至少都不嗑药......也难为荣禄了,居然挑出二十个不嗑药,还会几句德文的旗人小爷。
白斯文摇摇晃晃走了进来,朝袁世凯、常德胜、段祺瑞抱了抱拳,然后拉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常观察,您刚才说的那个随营学堂,好得很啊!”白斯文接过话头,嗓门不小,一准是刚“磕”过的,“要我看,得找最偏僻的地方,让这帮兔崽子想要吃喝玩乐都没地方去。他们人又在朝鲜,家里人也没法给他们送东西,我看他们还怎么摆少爷架子!”
他越说越来劲:“这事儿万岁爷和老佛爷一定叫好!您不知道,荣大人为这帮小爷操了多少心,打不得骂不得,一个两个的都是带着通天纹的,荣大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常德胜心里可乐坏了。
白斯文是荣禄的人!
他的意思,就是荣禄的意思!
而荣禄是太后的人,荣禄的意思,就是慈禧的意思!
这下李鸿章那边……肯定就不会反对了。
常德胜又瞄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端着茶杯装深沉。
常德胜决定再加一把劲儿:“芝泉兄,你说呢?这事儿,中堂那边……”
段祺瑞放下茶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缓缓开口,四平八稳道:“中堂向来以国事为重。若是真能帮朝鲜练出新军,帮八旗练出人才,中堂自然不会反对。”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趁热打铁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这学堂就摆在镇南浦!”
以后那里就是老子在朝鲜的主基地了。那军校就叫“南浦军校”——黄埔、南浦,都是“浦(埔)字辈”,一定行的!
他又望向袁世凯:“慰亭大哥,这事儿,李王、闵妃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袁世凯摆了摆手:“好说,好说。眼下俄人的铁甲舰进逼元山港,正是朝鲜振兴武备的时候。我去跟闵妃一提,保管能过。她巴不得有人帮她练兵呢。”
常德胜心里那个美啊。
南浦军校,革命的摇篮,红旗飞舞......就快唱上了!
等个两三年,练出一批思想进步的新军官,以后再配上滦州造的新式枪炮......到时候别说日本人了,就是俄国人来了,也照样可以抵挡住。
他正畅想美好未来呢,段祺瑞忽然开口了:“振邦兄,咱不必担心俄人的铁甲舰了。”
常德胜一愣:“什么意思?”
段祺瑞放下茶杯,笑吟吟道:“小弟离开天津时,中堂叫我转告袁大人和振邦兄,他已经知道俄人的装甲舰泊在元山不走了,准备派北洋水师的主力去朝鲜东海岸操演。”
坏了!
常德胜暗叫一个不好!
北洋水师主力......去朝鲜东海岸操演?
俄国人的太平洋舰队眼下虽然有三条装甲巡洋舰,打日本海军没问题,但碰上定远、镇远这两条七千吨级的铁甲舰,它们还真不够瞧的。
等俄国熊一走人,元山和日本鬼子的“毛熊威胁”就解除了。
“毛熊威胁”一解除,日本人就不用怕了。
日本人这一不害怕,就不会再出钱出炮帮自己防俄了,也不会眼睁睁看自己壮大。
这下,我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坑日”计划,那还怎么搞?
李鸿章啊李鸿章!
你不是很会“以夷制夷”吗?你这回怎么帮日本鬼子制俄?合着你自己就是“夷”啊!
常德胜心里那个气啊。但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挤出一副笑脸:“中堂英明。有北洋水师在,俄国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只是觉得这位的表情有点僵硬,但不明白怎么回事?
袁世凯有点皱眉,在旁边嘟囔道:“中堂此举,也是为了朝鲜的安危着想。不过嘛......北洋水师一动,花费一定不小。而且俄国人要是退了,日本人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明白他的意思:日本人那边,就不好糊弄了。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灌了一大口,顺便好好琢磨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杯子,笑了笑:
“芝泉兄,这事儿我知道了。等到了汉城,查明了情况,再征求一下李王和闵妃的意见,拿出一个可以震慑俄人的长久之策,给中堂报上去。”
长久之策......当然不是北洋水师了。
北洋水师来了就走,长久不了啊!
长久,就得让防俄这张牌长长久久的打下去!
可是要怎么弄呢?
常德胜有点儿犯难了。
我现在可还指着“防俄”这张牌,从日本人那里骗钱骗炮呢!
第104章 李中堂,咱们要先保船制敌,再以夷制夷啊!
“慰亭大哥,咱可不能叫中堂把抗俄这张大牌给收走了啊!”
说话的是常德胜,地点则是在高升号摇摇晃晃的头等舱的一个套房内,时间则是大晚上,舱房内就点着盏油灯,火苗随着船身一晃一晃的,还有那台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脚底下的轮机舱传来,轰隆隆的,吵得人脑袋发晕。
听常德胜说话的袁大头没吭声。
他正低头对付一碗超级加料版袁府特级胡辣汤,这是他的宵夜,今儿的......第八顿还是第九顿来着?记不清了。只见他勺子舀起来一块麻将牌大小的“牛肉粒”,吹两下,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两下,吞下去,再舀下一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常德胜刚才说的是什么废话,听过就算了。
常德胜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等着老袁咽完那口胡辣鲜汤。
袁大胖子看着只顾吃东西不说话,不代表没在心底里细细琢磨。
他又喝了三口汤,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振邦老弟啊,你这话是咋说嘞?”
常德胜往前凑了凑:“慰亭大哥,你寻思寻思,这元山抗俄,是不是咱朝鲜营务处这些年里,头一份能端上台面的大活儿、大功绩!甲申政变后这几年,咱营务处在朝鲜干哈?帮人收关税、管侨民、跟日本人扯皮、哄李王和闵妃......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活儿。干好了没人会夸咱,干砸了却有大把人要骂咱。”
袁世凯没接话,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羊肉,继续宵夜。
“但抗俄不一样。”常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儿要是干漂亮了......咱朝鲜营务处的事权、财权、兵权,都能往上蹿一大截。中堂、皇上、太后,都觉着咱能干。而且在洋人面前,特别是英国人面前,也能显得咱哥俩更有分量。”
袁世凯夹羊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你再细说说。”
常德胜心里一亮,老袁还是想进步的!
这年头,能同时哄好了中堂、皇上、太后......还有洋人,那就是大清朝的顶天柱了,想不进步都难!
“慰亭大哥,您琢磨琢磨......俄人这次出兵元山,是为对付咱吗?根本不是。人是为了吓唬日本。是日本人砍了人家太子爷的脑袋......虽然没砍下来,但俄国人要是不表示表示,那还叫大帝国吗?但俄人在远东才多少实力?就那么十几条船,万把号官兵。他们怎么可能一边对付日本人,一边又跟咱大清开战?”
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常德胜继续说:“中堂想派北洋舰队去朝鲜东海岸操演,说到底,也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一下咱大清水师的存在感,在洋人跟前露个脸儿。可问题是......北洋舰队一出动,俄人十有八九就怂了。他们的三条装甲巡洋舰,估摸着是打不过咱的镇远、定远的。俄人一怂,元山的威胁就解除了。威胁一解除,日本人就不怕了,英国人也不急了。这个日本人不怕了,还会出钱出炮帮咱防俄吗?还能放任咱们在朝鲜扩张势力吗?这英国人要不急了......能给咱,给北洋好处吗?”
袁世凯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真以为中堂不明白这个理儿?”
上一篇:我家世代提刀,到我这儿提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