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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134节

  看没有人再敢说话。

  常德胜又最后说了一句:“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走的现在就走,留下的跟我上船。过时不候。”

  .......

  元山港,海湾内,蓝色的海面上,俄国装甲巡洋舰“帕米亚特·阿佐夫号“静静地泊着。舰尾悬挂着圣安德烈旗。

  舰长室内,一等舰长列昂季耶夫上校放下水文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测一遍水深。”他对值班军官说,“元山这地方,看着很破,但是港湾开阔,水深也足够,而且冬季还不结冰......比符拉迪沃斯托克可好多了。”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刚刚从元山领事代理人送来的电报,仁川那边……清国人似乎有动静。据说袁世凯下面那个姓常的,从天津带了约二百人来了。”

  列昂季耶夫笑了一声:“二百个清国人?有什么用?”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朝鲜海岸线,心里想起来彼得堡方面的指示:不要扩大事态,避免与清国冲突......

  他顿了顿,低声嘀咕:“只要清国的铁甲舰不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给符拉迪沃斯托克发报:‘阿佐夫号’将继续维修数日,元山锚地一切正常。”

第106章 现在,就差一颗火星了

  光绪十七年,六月初二,仁川码头。

  高升号上该拿去汉城发卖的货都已经卸完了,该坐着它去元山挖壕搬砖的倒霉蛋也都一个个被捉了丢上去了。

  所以今儿就是常德胜出发去元山搞事儿,不,是抗俄的好日子了。

  他这会儿就站在石头栈桥旁,后脑勺对着高升号那根正在冒烟的烟囱,面前则是他的新婚妻子罗静柔。

  罗静柔的眼睛有点红,一看就是昨晚上趁常德胜睡着时偷偷哭过的。但现在,她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嘴角翘着,腮帮子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不愧是习惯了男人在外闯荡的客家女人。

  常德胜瞅了她一眼,心里骂了句自己没出息。媳妇都没哭出声,他自己倒先有点扛不住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再开口那就全是信心十足的话儿了:“静柔,你甭担心我。我可是防御大师,别说是俄人的一条装甲巡洋舰,就算来三条,也奈何不了我这二百大军。”

  他说的当然是大实话!虽然除了罗静柔之外,怕是没几个人会相信......

  罗静柔认真点了点头,脸上全是对自家男人的信心:“振邦哥,你也放心。汉城那边,我有办法的。袁大哥说,闵妃就是个没见过市面的,我拿银纸砸她,一砸一个准。”

  常德胜心说:巨富婆就是靠得住。

  所以她这次也是带着任务去汉城的。常德胜给她的任务,就是去搞定闵妃......和袁世凯一起搞!罗静柔砸银纸,袁世凯砸什么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闵妃现在特别缺钱,一定顶不住罗静柔这个南洋巨富婆的银纸攻势。

  只要能把闵妃给搞定了,那以后的事儿就好办了。

  他的二百天兵驻扎元山的名分,云山金矿、甲山铜矿的开采权,还有镇南浦的开发权,一个个的都能拿下。

  等到将来,日本鬼子真打来了,有这关系在,闵妃应该也肯带着她的老公一起往平壤跑路......

  他正盘算着,身后的高升号的汽笛忽然拉了一声大的,又长又闷的。

  一听就知道是在催他赶紧上船!

  常德胜赶紧收回心思,拉着罗静柔的小手道:“等不了多久了,李中堂应该能跟日本人交涉下来。到时候振字营至少能扩到八百余人,我让我爹他们在直隶再帮着招一千四百个新兵。银子可能不大够……”

  振字营现在有二百人,再招一千四百,那就是八百余八百......没毛病的。

  只是李鸿章不懂“余数”,不会按照八百余八百给振字营发饷。

  在云山金、甲山铜搞起来前,还得巨富婆想办法。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罗静柔打断他,“咱们在南洋银行账上还有六七十万鹰洋......暂时够用。”

  真是太他娘的靠谱了!

  常德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肉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多亏有你啊!”

  “一路小心。”罗静柔说,“到了元山,记得发电报。”

  “一定。”

  他转身朝栈桥入口走去,袁世凯正站在那儿,胖墩墩的身子裹在一件灰绸袍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常德胜走到他跟前,抱了抱拳:“慰亭大哥,拜托了。”

  袁世凯也抱拳还礼,河南腔不紧不慢的:“振邦老弟,路上小心。汉城那边有我,你不用惦记。一营的新建陆军,马上给你派去!”

  常德胜点了点头,就往高升号的舷梯走去。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罗静柔站在了栈桥上,正在朝着他挥手。

  常德胜也抬起胳膊用力晃了两下,然后刚要转身继续走,就听见身后传来曹锟的大嗓门:“振邦兄!快点吧!那帮八旗小爷已经哭成一片了!”

  常德胜那点离别的情绪瞬间就散了。他扭就头往船上走,一边走一边骂:“真他娘的怂包。皇上和太后还指望他们,趁早死了这心吧!”

  .......

  西历1891年,7月11日傍晚,元山港外锚地。

  俄国装甲巡洋舰“帕米亚特·阿佐夫”号,还赖着没走,停在黄昏笼罩下的海面上,灰色的舰体好像被斜阳镀了一层暗金。

  一等舰长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一架黄铜单筒望远镜,正往岸上踅摸呢!

  眼馋啊!

  还有什么,能比一处优良的不冻深水港,更让毛子眼馋的?

  镜头里是一座小城镇——一条长长的水泥栈桥的尽头,是几排整齐的房屋,屋顶铺着灰瓦,街道上偶尔有穿着和服的人影走动。再往后是几条马路,路边种着树,还有几座高大的西式楼房。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他身边的值班军官说:“长官,根据情报,元山日租界,总占地三十多万平方米,有几百栋房屋,三千多常驻居民,半数是日本人。目前的港口规模虽然不大,但水深足以停靠万吨级轮船!”

  列昂季耶夫问:“防御情况呢?”

  值班军官回答道:“有几十个警察,拥有佩刀和手枪。没有炮台,没有要塞,连一门火炮都没有。”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将自己的目光直接投向那片整整齐齐的日式屋顶:“也就是说,单靠我们这一条船的火力和陆战兵,就能占领整个租界了?”

  值班军官没接话,他知道舰长不是在征求意见。

  列昂季耶夫上校把望远镜架在栏杆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就差一颗火星了!”

  他正说着,桅杆上的瞭望兵忽然喊了一声:“正北方向......烟柱!”

  列昂季耶夫的手顿了一下。他立即走到另一处船舷边,举起望远镜,往正北方看过去。

  海面上,一条黑色的烟柱正在移动。不粗,只有一条,速度也不快。

  列昂季耶夫屏着呼吸看了十几秒,然后呼出一口气,放下望远镜:“是条商船,不是军舰。”

  他知道,这个时候,日本军舰是不可能来元山的,来的只可能是清国的铁甲舰......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要不要安排临检?”

  “先看看是谁的。”列昂季耶夫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如果是日本船,就登船临检。如果是英国旗……”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那就不要扩大事态。”

  高升号上。

  常德胜也举着一架从德国带回来的望远镜,也在往前方看。

  视野里,一条灰色的军舰轮廓正在逐渐清晰,低矮的舰体,厚重的舷墙,舰尾挂着圣安德烈旗,猎猎飘扬。

  “是帕米亚特·阿佐夫号!”常德胜放下望远镜,对站在旁边的曹锟说,“这条俄国人远东分舰队的主力之一,五千吨的大船,两门八英寸主炮,十二门六英寸副炮。在亚洲水域,除了北洋水师那两条铁甲舰和英国远东舰队的旗舰,没有船能压得住它。”

  曹锟对这些东西不太懂,但听得出来常德胜语气里的分量:“那咱能对付得了它?”

  “对付不了,”常德胜放下望远镜,笑着道,“也不用对付。咱们是来挖战壕占地盘的,不是来打海战的。”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条灰色的军舰:“不过它往那儿一停,日本人肯定比我们更慌。”

  曹锟想了想:“为啥?”

  “因为俄舰的炮打得着日租界。”常德胜拍了拍栏杆,“而咱们的清租界离海边有四五里地,它的炮够不太着。日本人可就在炮口底下蹲着。你说谁更慌?”

  曹锟嘿嘿乐了:“那敢情好,让他们先急去。”

  常德胜没接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元山港的方向——日租界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整齐的房屋、笔直的街道、还有港口里几条挂着膏药旗的小船。他放下望远镜,往脚下的甲板看了一眼,脑子里飞快地扒拉算盘:清租界四十亩地,只有一条街、三个大院——一个电报局、一个商务委员衙门、一个绅董公司。

  常德胜带来的二百人窝在里面没问题,但他不是来窝着的,他是来借着抗俄的名义抢地盘的。

  ......

  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列昂季耶夫又一次举起了望远镜。

  高升号已经靠得更近了,船身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就是一条两千吨左右的铁壳商船,没有任何武装。但桅杆上挂着的那面米字旗,就是最好的保护。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英国的船......放行。”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上面也许有日本兵。”

  列昂季耶夫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不正好?这个时候,日本向元山派兵,就是破坏朝鲜的中立,威胁符拉迪沃斯托克,正是我们升级事态的最好借口。”

  值班军官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的长官巴不得日本人能升级事态。

  高升号从俄舰左舷缓缓驶过,两船相距不到两百米。

  常德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灰色的军舰从眼前滑过。他也看到了舰桥上那个穿着白色海军服的身影,看着是个高级军官,正在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呢。

  常德胜没有躲开,也没有挥手。他就站在那儿,让那个俄国人看清楚,在这条挂着英国旗的商船上,站着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大清道台。

  等到高升号驶过俄舰的舷侧,往港口方向转向的时候,常德胜才收回目光,对身边的曹锟说:“走吧,准备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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