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5节
瑞乃尔是第五次来上海了。他看都没看那些楼,一边儿大步往前走一边儿嚷嚷:“快走!码头那边就是P&O公司的泊位!我们坐的船叫‘东方号’,五千吨的大邮轮!晚了可不等!”
一行人拖着行李,跟着瑞乃尔穿过外滩,拐进另一处码头区,一艘大邮轮停在那儿。
常德胜仰头看了眼。
船身刷着白漆,吃水线以下是铁锈红的防锈漆。烟囱有两个,老粗老粗的,上头印着红底白十字加一圈洋文。船舷三层,最上层是散步甲板,围着一圈白栏杆。船首还刷着金字的船名。
“东方号。”常德胜念了一声,用的是英语,然后才改口,“嘛名儿……西洋鬼子的船叫什么东方号。”
码头上已经开始排队登船了。旅客挺杂,有穿西装戴礼帽的白人,有裹头巾的印度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还有几个穿西式外套、戴金丝眼镜的中国人——一看就是上海滩的买办。
“排队排队!”瑞乃尔像个保姆一样招呼着,“行李拿好了!别挤!”
常德胜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一手一个,拎着俩死沉的箱子,其中一只箱子里是他的行李,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荫昌给德皇的礼物。
挪了半炷香,终于到了舷梯底下。瑞乃尔正跟一个穿船长制服的英国人说话,段祺瑞、商德全几个已经上去了。
常德胜放下箱子,甩了甩发酸的手。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而是是整齐的,靴跟敲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四个穿藏蓝军服的矮个子,正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制服是立领,单排铜扣,肩上有肩章,领子上缀着领章。皮靴锃亮,步伐一致,背挺得笔直。
这是......日本军官?
这模样,这身高,这浓浓的“招核”味儿,一看就知道了。
四个人都三十多岁,最矮的那个一米五最多了,肩宽脖子粗,像个会走路的汽油桶。脸是长方的,颧骨很高,唇上一撮修剪整齐的仁丹胡。
这四人走到舷梯口,停了下来。没插队,就站旁边,其中一人用英语对码头管事的说了句什么,管事的点头,指了指队伍后面。
常德胜正要转身拎箱子,那个最矮的军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这小日本儿就走了过来。他走到常德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一点头——不是鞠躬,是军人那种利落的点头。
接着他开口了。
是德语。
“早上好,您也是去德国吧?”
发音不太标准,带点普鲁士土腔,语速不快,每个词都清楚。
常德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日本军官开口是德语,而且是冲他说。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德语?为什么跟我说德语?看出我是留德生了?还是随便试的?还有——他德语虽然流利,但口音怪怪的。
但嘴上已经动了——他前世二外就是德语,加上这段时间啃汉纳根给的教材,虽然离流利还差得远,但简单对话能应付。
“是。去柏林,读军校。”
他说得很短——词汇量不够时,越短越安全。
矮个子军官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有点意外——一个穿粗布号衣、拖辫子的中国学生,能用德语回答。虽然发音有点怪(人家那是汉诺威标准音),但能听明白。
“柏林?哪所学校?”
“柏林军事学院。”
矮个子军官点了点头,立正,挺胸,用流利的汉语正式报了名字:
“东条英教。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尉。陆军大学校毕业,同期首席。”
啥?东条?
这是遇上东条英机他爹了?
常德胜不得不重视了,他正了正领口,也用汉语回了一句:
“常德胜,北洋武备学堂学员,同期首席。”
“北洋的首席......”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的大高个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继续用德语问,“您的德语……非常流利啊,在哪里学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学的,外加汉纳根给的破教材啃了十来天——但这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也用德语回答:“在学堂,跟我们的德国教官。“
“哪位?”
“汉纳根上尉。”
东条英教听见这名字,表情没变,又沉默了两三秒——他显然知道汉纳根是谁。
“汉纳根,”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一位有能力的军官。”
东条英教的目光落在常德胜那条辫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舷梯:
“那么我们也许会在柏林再见,常先生。”
说完微微一颔首,转身走回那三个军官中间。四人继续站在原地,没有插队,也没再往常德胜这边看。
常德胜转过身,拎起两口箱子。商德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舷梯上,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振邦兄,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那日本人叽里咕噜的,对了,你已经会说德语了?”
常德胜提着箱子往上走:“会说一点儿而已。”
商德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常德胜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这四个鬼子,恐怕和自己一样,都是去读普鲁士战争学院的!
他在舷梯中间停下,回头往码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藏蓝军服的还在,站在队伍旁等登船。东条英教的背影很短,就像个木墩子。
常德胜回过头,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东条英教,真他娘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他德语比我好......我得加把劲儿了。”
然后他拎着箱子,加快步子。瑞乃尔在前头喊:“常!你舱位在A-07室!快点儿!别磨蹭!”
“来了来了。”常德胜应了一声,快步往船舱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瞥了眼甲板口的方向。那四个藏蓝军服的矮个子开始登船了,东条英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常德胜心想:到了柏林,咱们好好比比,看谁才是首席!
第10章 什么?北洋武备的学生那么厉害的吗?(今天第一章提前到零点)
光绪十五年,五月初几,记不清了,反正在南海上了。
东方号邮轮的二等舱A-07室,油灯火苗在舱壁上晃。五个人围着一张固定的小桌子坐着——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瑞乃尔自己站着,手里拿着四本油印册子。
“还有五十天到德国。”瑞乃尔说,他那口汉语很流利,“你们四个......”他手指头划过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抓紧每一分钟学德语,一天背十个单词,四个句子。五十天功夫,记住五百个词两百句话,那就勉强够用了。”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一天十四个,五十天七百个。人总要忘掉些,能记住四百个就不错。这法子笨是笨,但有用——填鸭嘛,总比饿着强。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小声问:“振邦兄呢?他不学么?”
段祺瑞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瑞乃尔瞥了常德胜一眼,换成了中文:“他用不着,这对他太简单了。他现在要练的,是耳朵和嘴——去找真正的德国人说话。”
商德全和孔庆塘看常德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是看大哥的眼神。
段祺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册子封皮上那行德文——Guten Tag,日安——心里那个急啊。他之前的学渣是装出来的吧?一准是装出来的!他娘的,太狡猾了!
吴鼎元偷偷瞄了段祺瑞一眼,又瞄了常德胜一眼。心里那杆秤开始偏移了——现在换大哥,还来得及不?
瑞乃尔已经换回了德语,对常德胜说:“常,你的学习方法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学的德语,自然很快。但口语和听力还得练,记住,要尽可能多用德语,而不是英语去和外国人说话……”
瑞乃尔一边说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那些军事工程上的词,什么“炮闩闭锁机构”、“膛线缠距”、“穿甲弹”,他看一遍就能拼出来。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认识好些对应的建筑工程方面的英语单词——那玩意儿难得要死,大多是从拉丁文借来的,要不是筑城专业的英国佬多半都不认识。
瑞乃尔哪儿知道,常德胜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前世考研二外德语,加上在设计院看德国规范,那些词根早刻在骨头里了。而且德语造词像搭积木——“穿甲弹”就是“穿透”加“甲”加“弹体”,直白得很。好些军事词就是工程词的变种,对他来说,这就像把CAD图库里的标准件调出来重新摆摆,能不快么?
瑞乃尔接着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去头等舱咖啡厅,我会介绍一位德国旅客和你聊一个钟头。今天是卡尔.冯·施耐德先生,他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常德胜心说:克虏伯公司啊!
瑞乃尔自己就是从克虏伯卖军火的转行当教官的。介是把我当成未来李鸿章身边的红人了,要给那个施耐德提前铺路。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用德语和人说话。
两人起身,用德语说着话,就往外走了。
舱门关上。
段祺瑞攥着那本油印册子,因为忒用劲儿,手指捏得发白了。他盯着第一页第一个词“Guten Tag”,三角眼里像有两把锥子,要把这行洋文给凿穿、嚼碎、咽下去。
他吸了口气。
必须全背出来。
绝不能比姓常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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