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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2节

  考场设在校舍后头一排高大瓦房里。这儿的窗户开得老高,临近中午的光线从顶上斜射进来,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桌椅摆得挺整齐的,每张桌上搁着笔墨纸砚,外加一根铅笔,一把木头三角尺,一支圆规。

  那铅笔还是个西洋货,这时候应该挺稀罕的。常德胜拿起来看了看,六棱型的,刷了黑漆,一头削尖了,露出铅芯。前世用惯了自动铅笔,这种老式铅笔握在手里,感觉有点古早。

  屋里四个角,各站着一个持枪的辫子兵。穿着号衣,挎着腰刀,腰杆挺得笔直,眼皮都不眨一下。常德胜多看了两眼——那枪是老式的前装燧发枪,枪管很长,擦得锃亮,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镇个场子的。真要在考场里开枪杀人,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和曹锟的座位挨着,坐下的时候,曹锟回头冲他挤挤眼,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抄”的手势。

  常德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卷子很快发下来了。厚厚一沓桑皮纸,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策论是单独一张纸,叠在最后。

  他先看算学。第一题:今有田一亩,长阔之和四十步,问长阔各几何?常德胜心里想,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随随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

  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

  第二题: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简单!

  第三题: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问最远能及几何?抛物线,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题目是真心不难,不过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行云流水地一路平推过去,而是按部就班,写几笔,停一停,挠挠头,还要掐指算算,做出一副“好难啊,不大会啊”的样子。速度比旁边大多数人稍快一点,但绝不扎眼。

  前排的段祺瑞正皱着眉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得沙沙直响。冯国璋咬着铅笔杆,盯着题目,像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后面的曹锟抓耳挠腮,大脸憋得通红。斜对角还有个胖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都快滴到卷子上了。

  绘图题是炮台的剖面图。常德胜前世在设计院画了八年图,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横平竖直,比例精准,线条干净。炮台是棱堡式,带斜坡,胸墙,炮位,弹药库,通风井。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答题可不能超纲!

  监考的德国教官汉纳根背着手在巡场,踱到他身后时停了一下。这德国人高个子,淡金色头发剃得很短,蓝眼睛,留着普鲁士军官式样的短须,德军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德胜摊在桌上的炮台剖面图,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这货上次才考两分,这回要拿满分了?看来中国人真不比欧洲人笨太多,只要肯用心学,进步还是很快的……

  曹锟斜着眼,总算逮着机会抄了几道算学题的答案。汉纳根一走远,常德胜就把卷子往桌边挪了挪,让他抄自己画的炮台图,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算学和绘图答完,就翻到最后那张单独的策论题纸了。

  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韧,题目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录的。看到抬头那“策问”两个大字,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些。

  策问:

  北洋为京师门户,旅顺、威海、大沽三口,互为犄角。自光绪元年筹办海防以来,购船置炮,筑台修坞,所费帑金以千万计。然泰西各国船械日精,海战之法岁有变易。日本蕞尔小邦,近亦锐意仿造西舰,训练水师,其志不在小。

  今问诸生:北洋三口之守备,当以何者为先?海防之要,在守口乎?在巡海乎?陆师与水师,其势何以相济?

  诸生肄业武备,讲求时务有年。其各摅所见,详著于篇,毋空言,毋剿说。本大臣将亲阅之。

  底下是落款: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

  策问得用毛笔来写,常德胜一边磨墨,一边看题,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

  李鸿章啊李鸿章,你原来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先下手为强?真他娘的没种!

第2章 李中堂,标准答案在这儿,会抄吗?(求收藏,求追读)

  辰时三刻,日头爬得更高了。

  北洋武备学堂西斋的考场里,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提着根毛笔,好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落。

  策论,介玩意儿怎么开头来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上月策论考了个“下下等”,题目是“论湘淮军制优劣”,他憋了半个时辰,最后写了不到一百字。大意是:湘军能打,淮军有钱,都挺好。

  阅卷的教习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常德胜在心里头直撇嘴:正确答案应该是俩都废物,还比嘛比啊!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那条该死辫子沉甸甸的,坠得脖子发酸,有点影响他思考啊!

  前世他是画图的理工男,最烦写材料。甲方要个设计说明,他能拖到交图前最后一晚,对着空白Word文档干瞪眼。

  现在也一样。

  前排的段祺瑞已经写满半张纸了,也不知道在胡咧咧什么。直系老二冯国璋一边写一边咬着笔杆子,眉头皱成个川字,看着更像冯巩了。曹锟在后面偷偷踢他凳子,压着嗓子:“振邦,写啊!发嘛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

  去他娘的文言文。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水,在卷首“工工整整”写下“学生常德胜谨对”七个字——这是原身的记忆里唯一记得的格式。

  然后笔锋一转,大白话就上来了。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花钱少的是上策,不多不少的是中策,花钱海了去的是下策。”

  他前世做工程设计的嘛……花钱多,肯定不是好方案嘛!北洋防务策论,大约也差不多吧?

  写到这里,他停笔瞅了瞅。字是丑了点,横不平竖不直,但好歹能认清。

  监考的汉纳根踱步过来,在他身后站定。这德国教官不怎么懂中文,看他这儿大半天憋不出一句,也有点替他急啊!理科那么好,文科怎么就不行了呢?

  常德胜没发现这洋人正在“关心”自己,只是继续往下写。

  “上策:先下手为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着写道:

  “既然知道日本国憋着坏,整日练兵购舰,那还等嘛?等人家准备好了打上门?北洋水师现在有定远、镇远两条七千吨的铁甲舰,日本最先进的浪速和高千惠才三千多吨,其他都不足为率——纸面上咱们占优。”

  “何不趁着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顶天就是用致远、靖远这两条快船去兑掉浪速、高千惠,但余下的日本海军慢船也得全部喂了镇、定二舰。只要打掉日本水师的主力,保管他们三十年内都不敢动弹,这买卖就值啊。”

  写到这里,常德胜嘴角扯了扯。

  他在心里念叨:老李啊老李,我知道你不敢。朝廷那帮清流主战派要骂你太主战,刚刚“亲政”的光绪要猜忌你太跋扈,太后......太后要担心颐和园烂尾。你夹在中间,只能守,不能攻。当然了,就算没那些掣肘,你也没那种!你要有种,就该带着淮军杀进北京,宰了老妖婆和光绪,夺了他娘的鸟位,谁还敢多嘴?

  但我还是要把这主意摆你跟前。

  等五年后,小日本在黄海干了你的北洋水师,你蹲在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后院里掉眼泪的时候,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标准答案。

  他舔了舔毛笔尖,接着写。

  “中策:花钱中等的方案。分两个项目。”

  “第一,练新式陆军。日本要打,必先图朝鲜——这是万历年间倭寇的老路,所以要在朝鲜半岛跟他陆上见真章。为此得练三镇新军,每镇一万两千五百人,全按德械操典,配克虏伯行营炮、毛瑟步枪。一镇驻朝鲜,两镇驻辽南,互为犄角。”

  常德胜停了停,心里拨了拨算盘。

  三镇新军,连人带装备,少说几百万两。朝廷一年岁入多少?八千多万两,但户部能动的现银肯定不到一千万。这钱从哪儿出?海关?厘金?还是借洋债?

  他摇摇头,不想了。

  反正这中策,李鸿章大概率也不会全用——但只要能练成一镇,不,有一协新军,其中有一标给我带,甲午年就不至于那么惨了。而且,新式陆军好啊,军官要学新思想,士兵要知道为谁打仗……

  他咧了咧嘴,接着写第二条。

  “第二,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别花那么多钱造海岸炮台了,有点就够了。学生仔细算过: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要价十余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这就是三四百万两。”

  “但炮台就是个死物,挪不了窝。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都挖上四五道壕沟,拉上铁丝网,堡垒也修得结结实实的,配一个营的步兵,装备点儿速射枪、速射炮——这比多造十座炮台都管用。”

  写到这里,常德胜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

  旅顺要塞,号称远东第一。装备二百四十毫米重炮,修了水泥永备工事,结果日军从后路包抄,只用了半天就攻破了。

  四百万两银子,打了水漂,真他娘的废物!

  他叹了口气,笔尖继续走。

  “下策:花钱最多的方案。”

  “从德意志伏尔铿船厂,订购一条万吨级铁甲舰。学生打听过,眼下德意志海军正在设计新式万吨铁甲舰,威力比定、镇二舰更强,若能购之,足以暂时震慑日本。”

  “不过这钱花了,也保不了几年太平。等小日本攒够了钱,也去买条万吨大舰——他们肯定干得出来,为了打咱们,他们能全民勒紧裤腰带——到时候两边纸面实力又拉平了,日本没准又要来冒险。”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

  “但有一条:只要北洋水师的纸面实力强过日本,日本国就得继续攒钱买船。而要找洋人买船,就得给真金白银,日本国内才有多少银子,怎么都比不了大清啊。海军造舰是个无底洞,只要他们一直往里头扔钱,就没钱练陆军,没钱扩军工......”

  “所以这下策,是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五年后,咱再买,又能安稳五年……”

  很快,常德胜的策论就写完了。

  他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毛笔字写久了,手指头僵得发疼。他看看自己这手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深深浅浅,有点像狗爬。

  常德胜皱起眉头,在心里还在那儿埋怨:你说你,穿越就穿越吧,也不挑个写字好看的穿?这下好了,策论写得再有理,字丑成这样,阅卷的教习一看就头疼,没准直接扔三等里去。我这德意志留学,还怎么去啊?

  不过这字儿丑了些,还大白话,也没典故,没什么“之乎者也”,就是平铺直叙,一二三四。

  但这每一条,都是眼下的李中堂该做的事。

  先发制人,练新军,调整防务思路,哪怕只是砸钱买船拖时间——随便干成一样,甲午那场仗就不会输成那样。

  常德胜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李鸿章不敢先动手,朝廷舍不得练新军,至于买万吨大舰——二三百万两,够修半拉颐和园了。老佛爷能答应?

  他把卷子折好,压在算学、绘图卷子底下。

  窗外传来钟声——铛,铛,铛。

  该交卷了。

  前排的段祺瑞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着卷子送到讲台,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第二名——第一名,那必须是常德胜自己啊!冯国璋跟在他后面,脸上带着点笑儿,眼角余光却往段祺瑞卷子上瞟——看来有点儿竞争的意思。

  常德胜慢吞吞站起来,拿着那沓卷子往前走。路过曹锟座位时,曹锟冲他挤挤眼,小声说:“我抄了你三道算学题——谢了啊!”

  “甭客气。”常德胜摆摆手,“回头请我吃煎饼果子就成。”

  他把卷子放到讲台上。荫昌就坐在那儿,胖乎乎的手接过卷子,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常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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