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0节
“一张一张全过了一遍。”赛金花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捏了几下,“不该留的,今天一早就全烧成灰了。灰倒院子里头,浇了水,拌了土,任谁有天大本事,也看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了。”
洪钧嗯了一声。
他手里这份,是最后一份该烧的了。
“这个也烧了。”他把文书递过去。
赛金花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是普鲁士战争学院专用的公文纸,抬头印着那鹰徽。德文原件和旁边那行汉文小楷,她全都认得。
“该学员天资卓绝,敏而好学,尤擅参谋作业与战略推演。假以时日,必为东方之毛奇。”
落款是战争学院院长,勃劳希奇中将。
赛金花抬起头,眼里头全是纳闷:“老爷,这可是好话啊。勃劳希奇中将在德国军界那是权威,他的评语就是金字招牌。常振邦得了这个评价,回去跟李中堂一提,还怕……”
“怕什么?”洪钧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怕他再也没出头的日子了!”
赛金花愣在那儿。
洪钧从她手里把纸抽回来,食指梆梆地点着“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儿。
“勃劳希奇中将,战争学院院长。他嘴里出来的评语,搁在德国那是权威,搁在大清......哼!”他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那就是个催命符。”
“您是说,朝中……”
洪钧抬眼看她,点点头。
“你替我想想,翁师傅那帮人看见这几个字,会怎么着?他们不得跟捡了宝似的。他们准得嚷嚷,都瞧瞧,李鸿章练的好兵,德国人都管他叫东方毛奇了,他想干什么?手底下藏着这样的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皇上吗?”
赛金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到那地步,”洪钧把纸轻轻放在桌上,“就凭那‘东方毛奇’这四个字,李中堂根本就不敢用常振邦。清流那边再一哄而上......”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
“可……可人家是真有本事啊。”赛金花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连德国人都这么说了……”
“可不就是真有本事嘛,算是武状元啊。”洪钧又笑了笑,还有点儿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可大清的庙堂,是容不下汉人的名臣名将的。越有本事的汉人,越得不到重用。”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壁炉跟前。
炉火烧得正旺。
洪钧蹲下身,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点着了。
纸边立刻卷了起来,焦黑焦黑的,然后呼一下,蹿起一朵金黄金黄的小火苗。火苗顺着纸往上爬,把德文花体吞了,把汉文小楷吞了,把“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吞了。
最后把勃劳希奇的签名也吞了。
“烧了,干净。”他盯着那团眨眼就化成灰的纸,低声嘟囔着,跟说给自己听似的,“至于常振邦,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当晚八点来钟,“不列颠尼亚”号的头等舱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晃悠悠洒下来,把银餐具照得晃眼。常德胜切了块牛排塞嘴里,嚼了两下,火候还行,酱汁太淡口了,不好吃......
罗静柔坐他对面,小口吃着沙拉。
大仓晴子挨着罗静柔,正用勺子喝碗奶油浓汤,时不时抬头和罗静柔笑笑,聊两句英国女校的旧事。
这时候,海上的风浪似乎大了些,“不列颠尼亚”号摇晃的有点厉害,刚才还好好的晴子先是蹙了下眉头,露出个抱歉的微笑:
“常先生,静柔姐,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船,得先回房躺会儿。”
她说着,人已经站起来。
罗静柔立刻要起身:“晴子,我送你……”
“不用。”晴子轻轻按住她手背,“你和常先生慢慢吃,我睡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朝常德胜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子又轻又稳。
几乎就在她脚尖转向餐厅门口的同一秒。
在这间大餐厅内,四个方向上的四个白人男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刀叉、报纸、酒杯。
接着,同时起身,不紧不慢,朝着常德胜所在的这张桌子围过来。好像一张突然收起的渔网!
第64章 常德胜的第一次遇刺(第十三更)
常德胜看见晴子离开,脑子里那根弦儿就绷紧了,眼角余光从餐厅的这头扫到另一头。
三个白人男子(还有一个在他背后,看不见),都五大三粗的,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走。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眼神直勾勾盯着这边。
常德胜心脏一下就绷紧了。
“刺客!”
就这眼神.....死盯着他,一步一步过来,手还往怀里掏。
这他娘的要掏枪啊!
常德胜脑子里“嗡”一声,后背瞬间湿透了。
“操。”他脑子里蹦出这字,“刺杀?”
“老子这才离开德国24小时?小日本的刺客就来了?还他妈是白人?”
他之前还特意交代沃尔夫冈,留意船上的亚洲人。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雇了白人。
“狗日的小日本,还挺会搞外包。”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可身子僵住了。前世他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也就是甲方掀桌子,那也出不了人命啊。现在这几个人,明摆着是来要来杀自己的。
罗静柔也察觉了。她放下刀叉,手伸进手提包——那里面,是常德胜送她的那支转轮小手枪。
动作不慌不忙,脸上还带着笑。
“这小富婆,见过世面。”常德胜心里闪过这念头。
四个白人越来越近,离他还有五六步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了。
“不能掏枪,来不及了。”
他抄起桌上的盘子,看也不看,朝正前方那个白人脸上砸过去。
“操你妈的!”
那盘子带着汤汁,呼啦啦飞过去。
正前方那白人一愣,下意识抬手一挡,“哗啦”一声,盘子碎了一地,汤汁溅了他一身。
左右两边的白人已经掏出了枪,看着是左轮,黑黢黢的枪口抬起来,正对着常德胜。
“要完。”常德胜心里一凉。
就在这时,餐厅另一头响起一声尖叫。
是女声,英语,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救命!救命!”
是晴子。
常德胜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晴子从旁边桌上抄起个盘子,朝右边那个掏枪的白人扔过去。
盘子没砸中,但那个白人胸口突然爆开一团血花。
枪响了。
是手枪声,很沉闷,但餐厅里太安静,这声儿就显得格外响。
开枪的是沃尔夫冈手下的一个前德军士官,叫汉斯。他坐在常德胜斜后方那桌,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烟。
“留活口!”常德胜大喊,人已经蹲了下去,缩在椅子后面,一边还手忙脚乱掏枪。
餐厅顿时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盘子摔碎声,混成一团。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干脆趴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动弹。
罗静柔也蹲下了,就在常德胜旁边。她手里握着那把小手枪,枪口朝下,没开枪,眼睛四下扫着。
“挺专业的。”常德胜心里评价。
“抓住他!快抓住他!”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把门关上!别让他跑了!”
又是几声枪响。
然后是惨叫,男人的惨叫,德语:“救救我!救救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德语的喊声,短促有力:
“安全!”
“安全!”
“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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