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9节
罗振兴眉毛跳了一下。
张弼士在旁边补了一句,用的也是客家话,语气重了三分:
“兴邦兄,我跟你说过,常大人在德国,不只是光读书。他帮李中堂和德皇之间传话。德国人现在给北洋的条件,很多都是经他手谈的——你明不明白?”
罗振兴端起凉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眼睛盯着桌面红木的纹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时间,脑子里嗡嗡的。
北洋这是要……联合德意志对荷兰开战?
这不是做梦吧?
他罗家在坤甸河边,筚路蓝缕,开荒拓土,到如今已是第五代。百年来,从瘴疠地里辟出这三万亩胶林,在土著酋长的虎视与荷兰人的夹缝中,艰难求存。祖辈用血汗浇灌这片土地,父辈用白银疏通各路关节,到了他罗振兴这一代,总算攒下这泼天的家业——锡矿、胶园、货栈,年入白银六七十万两。
可那又如何?
荷兰人的税,一年比一年重;苏丹的勒索,一回比一回狠。巴达维亚的官老爷们,面上收着他的“孝敬”,背地里却始终提防着他这“兰芳初代大统制之后”;那坤甸苏丹阿卜杜勒·拉赫曼,仗着荷兰人默许,手下不过几千乌合之众,就敢对他开口索要百万“赎罪银”。
给了,便是无底洞;不给,那豺狼便要来抢。
百年经营,几代心血,因为没有足够硬的枪杆子在手,终究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一块肥肉。
至于大清……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
辫子都没有的人,大清凭什么给你撑腰?
而他之所以捐了个七品衔,是因为南洋这边有头脸的华商都捐了,他不捐,别人还以为他罗振兴的橡胶园干赔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李中堂和别的大清官员不一样,他老人家收了银子,真给办事儿。
大清居然有这样的好中堂!这是要顶起来了吗?
虽然不敢相信,但这洋枪、洋炮、还有北洋的五品大员……都真真切切地来了!
还有啊,那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是怎么回事儿?
罗家根本没巴结过威廉皇帝啊!这位爷的粗腿怎么就自己伸过来让人抱了?
这好事儿,怎么想都不大真啊!
常德胜听不懂客家话,但看罗振兴那表情——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就跟天上突然掉一馅饼砸他手里,他还在琢磨这馅饼有没有毒似的。
他心里琢磨:得,这是让咱的“聘礼清单”给砸懵了。
想到这里,他把凉茶杯子往前一推,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伯父啊,咱就不绕弯子了。”
罗振兴猛地抬头。
“德意志的皇帝陛下,和北洋的李中堂,已经谈妥了。”常德胜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他们点头,要扶您坐稳坤甸这片江山。”
他顿了顿,观察着罗振兴的脸色,语气却不容置疑:
“但,不是您家祖传的那个‘兰芳’。巴达维亚那边,荷兰人的总督府,必须还得是面上的主家——这话,您得听明白。”
罗振兴呼吸一滞。
“事成之后,坤甸您说了算。”常德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您是愿意称‘甲必丹’,还是学那土酋自称‘苏丹’,或者学西洋人搞个‘自治市执政官’,都随您。唯有一条,荷兰的旗子照样得挂着,该给荷兰人上的税,一文都不能少。荷兰人在坤甸的利益,你也不能动……”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你只能吃苏丹的,吃土著番人的。”
罗振兴的呼吸明显重了。
胸膛起伏着,手里的紫砂壶攥得死紧。
那么粗的两条金大腿——不,是两条擎天柱!德意志皇帝一条,北洋李中堂一条——就这么伸过来让他抱?
他能不激动吗?
“价钱呢?”罗振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
“痛快。”常德胜笑了,身子往后一靠,伸出一根手指,“三件事。”
“其一,坤甸港,要划一块地,租给德意志海军做补给锚地,九十九年。其二,港区附近,要辟一片德国人居留地,市政、巡捕,德国人自理。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振兴,又扫过张弼士:
“北洋水师,正在筹款添船。李中堂的意思,坤甸新主上任,总得有点‘海防’的表示。五十万两,一次结清……”
他手指往自己这边点了点:
“交给我。”
亭子里静了一瞬。
罗振兴盯着常德胜,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痛快。
“五十万两……换一个坤甸,换罗家百年基业不再受人勒索,换荷兰人和德国人都认的‘合法’旗号。”常德胜掰着手指头,替自己这未来老丈人算账,“伯父啊,这买卖,比每年被那破苏丹零敲碎刮,哪个划算?”
他朝西厢方向抬了抬下巴:
“枪炮,是德意志皇帝特批。人,是我从北洋和普鲁士近卫军里挑来的尖子。那苏丹几千号人,几百条烂枪……来了,就是给咱们新到的马克沁当靶子!”
“等扫清了这苏丹的人……”常德胜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您就是坤甸和小兰芳唯一的话事人!”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您可千万记住了!无毒不丈夫……一定要做到除了您,就没有人能帮荷兰人治理这片土地的地步!只有这样,坤甸、小兰芳,才能成为罗家世世代代的基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南洋的华人,也才能在这异国他乡的番地,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园!”
罗振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得又深又长,像是把兰芳这百年的憋屈、屈辱、不甘,全都从肺腑里喷了出来:
“只要能灭了坤甸的苏丹……我们小兰芳豁出去了!”
“对,就该这样!”常德胜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您放心,有我和赫斯曼军士长,这一仗……包赢!”
“好。”
罗振兴站起身,也不再犹豫,抱拳拱手,朝常德胜深深一揖:
“常大人,罗某身家性命,坤甸华人福祉,就全托付给您了。明日祠堂,我当众授您‘兰芳剑’,总摄小兰芳一切防务,生杀予夺,皆由您定!”
常德胜也起身还礼,声音沉稳:
“罗先生放心。”
他抬眼望向亭外的夜空。
“这坤甸的天,该变一变了。”
第73章 老子终于有自己的队伍了!(求订阅,求月票)
1891年3月1日,下午三点来钟。小兰芳晒胶场。
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白花花一片,晒得胶场那层薄土都冒清烟儿了。常德胜杵在场子中央,脑门子上的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身上那件薄料子长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背上。他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妈什么鬼天气?搁前世,这叫高温红色预警,工地都得停工!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仨人簇拥在他身边,一副忠心小弟的模样儿。罗静柔她哥罗兴兰也凑在旁边,一脸的扬眉吐气,就差摇着大旗嚷嚷:威廉皇上和李中堂是咱家的后台了!
段祺瑞则离得远点,抄着手站在一排橡胶树底下,脸上那表情……跟谁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
常德胜眯着眼,心里那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开敲了。
晒胶场上站了乌泱泱一片。左边是小兰芳民兵,约莫三百三四人。这帮人倒挺“统一”的,统一穿黑色粗布短褂,统一着蓝色粗布裤子,统一戴草帽,可也就统一到这儿了。
接下去就是松松垮垮背着五花八门的步枪,枪口光秃秃的,没有一把刺刀。常德胜瞅了一眼,心里评估了一番:得,这帮哥们儿估计不会拼刺刀啊。
队伍也排得歪歪扭扭,也没个站相。常德胜脑子里就蹦出个词儿:民国地主武装。
而右边是丁壮,好一大群,得有八九百人。大多是割胶工,一个个精壮得很,腰里都挎着割胶刀,一看就是刚从胶林回来的。
还有一拨约莫百来人,穿着白衬衫或粗布长袍,跟胶工们泾渭分明——那是小兰芳华文学堂的学生。
罗静柔说过,这学校学制七年,请了清国夫子和巴达维亚洋老师。这学校的学生在如今,那就是妥妥的“知识青年”。
常德胜心里又算了一笔:民兵三百四,丁壮八九百,学生一百,差不多共一千三。能打的……估计就那三百四的民兵,还他妈不会拼刺。
他扭头看向段祺瑞站着的那排树——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带着二十一个德国士官,在树底下站了两排,个个穿着白衬衫,除了俩领头的,都扛着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气势汹汹,一看就是德意志天兵......他们的存在可得对外保密,要素让那破苏丹知道小兰芳来了天兵,可就不敢来送人头了。
段祺瑞也在算账,不过算的是另一本。
他冷眼看着常德胜那副“上国钦差”的架势,又看了看那二十几个德意志天兵......他在柏林军事学院一年多,见多了德意志天兵,可那些天兵跟常德胜拉来的这二十几个一比......差了档次的,这二十几个,一准是士官,那领头的俩,多半是军士长!
他心里犯嘀咕了:事儿背后怕不是真有个威廉二世啊!要是德意志肯出来扛事儿……要是,这事儿本就是威廉二世和李中堂约好的......我要把这事儿捅出去,那我爷爷韫山公活过来也保不住我啊!
他吸了口凉气,又看了一眼常德胜。等等,还是再观察观察。
“咚咚咚……”
一阵鼓声突然从晒胶场外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常德胜一愣,扭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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