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42节
程咬金的络腮胡子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但魏徵拿他做例子,他反而不好立刻跳出来,如若这时候跳出来,倒像是他程知节在替自己争高下似的。
太仆寺少卿王士元依旧垂着眼。他盯着手里的笏板,仿佛上面写着什么极其紧要的物事。
身边的郑元璹微微侧了侧身,却终究没有说话。
“臣并非不认其功。”
魏徵语气稍缓,却依旧寸步不让,“臣以为,可授其宣德郎,或太史令,正七品上下,已是超擢。
待其日后真将新稻新犁在京畿推广,田亩增产,再论功升迁不迟。
骤然封侯,非但于制不合,于其人亦未必是福。
陛下爱惜人才,当为其计长远,而非以名爵速其祸。”
他说完,一躬到地,退回班中。
殿中一片沉寂。那句速其祸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却不是水花,是寒冰。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房玄龄身上。
“房爱卿,此事你最清楚。你来说。”
房玄龄出班,走得不快,脚步沉稳。
站定后,先向李世民行了礼,又向魏徵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魏侍中所言,守制持重,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给魏徵递了一个台阶,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然臣以为,王知还之事,不可以常例论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那纸张在殿中细微的穿堂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臣奉旨督核新稻推广之事,有一笔账,想说与诸位听听。”
“蓝田县现有耕地约一万二千亩。
若以王知还之法,即新稻种配新犁配生态循环,下等田亦可亩产三百五十斤,中等田四百斤,上等田四百五十斤往上。
若取其中数,亩产可净增一百五十斤。”
“若京畿二十县,有半数耕地在三年内改用此法,则每年可增产粮食——”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数字。
“一百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砸在殿中,连程咬金都微微变了脸色。一百二十万石。
够养多少兵?够打多少仗?够支撑多远的征途?
这不是一个农庄的数字,这是一国国库的数字。
“此乃其一。”
房玄龄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其二,肉食强兵之法。
陛下与臣皆在王知还庄上亲眼所见,亲口尝过,即以酒糟、蚯蚓喂猪,猪不与人争粮。
以蚯蚓喂鸡,鸡肥蛋多。
若此法在京畿推广,三年之内,长安肉价可降三成,军中每月可供两顿肉食。”
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咬金。
“将士们吃饱了肉,是什么光景?卢国公当比臣更清楚。”
程咬金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大踏步出班,靴底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嗓门亮得整个太极殿都在嗡嗡回荡。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个品级、制度。
臣就说一句,当年在瓦岗,在虎牢关,弟兄们要是一个月能吃上两顿肉,那打起仗来,刀都比别人快三分!”
“那个王小子,臣见过。臣的儿子也是他教出来的。我家那小子从前多浑?如今回了家,知道给他娘盛饭了!”
他顿了顿,意识到这话扯远了,大掌一挥,“臣不说私情,就说他那庄子,臣亲眼见到的,鸡鸭满地跑,猪圈里那猪,肥得跟什么似的。他是真干出来的,可不只是嘴上说说!”
“魏大人说布衣不能封侯,臣不服!秦二哥当年也是布衣,臣当年也是布衣。
咱们这帮老兄弟,谁不是刀头舔血挣出来的?可这天底下,不是只有沙场才算功!
能让将士们吃饱、吃好,能让我大唐的兵多长三分力气,我认为,这就是大功!”
他说得唾沫横飞,末了挺了挺胸,补了一句:“臣觉得,从三品都给低了!”
魏徵脸色更难看了,铁青里泛着黑。
“卢国公慎言!军功与献策,功类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献策就不是为国效力了?”
两人剑拔弩张,像两只斗鸡似的在殿中对峙。
殿中气氛一时僵住,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五姓七望那几位官员依旧沉默。
郑元璹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看殿柱上的雕纹。
崔续低头整理袍袖,仿佛袖口的褶皱比朝堂大事更值得关注。
卢承业面无表情,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丝。
王士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笏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在等。等这场争论的结果,也在等太原王氏的反应。但太原王氏不会有反应。
王士元心里清楚,他今日说什么都是错。
说好话,等于替那个被逐出族谱的弃子站台;说坏话,等于承认王家还在意这个人。
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李世民的目光从五姓那几人脸上轻轻掠过。
郑元璹、崔续、卢承业、王士元,四个人,四张不动声色的脸。
从开议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吧。
你们看不起的那个蓝田布衣,那个被太原王氏扫地出门的旁支子弟,如今凭自己的本事站在了这里。
你们越沉默,朕越要扶他上去。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沉默到几时。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就在这个当口,长孙无忌终于抬起了眼帘。
他一直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此刻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在魏徵和程咬金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迈步出班。
脚步不疾不徐,袍角纹丝不动。
“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
“辅机但说无妨。”
长孙无忌手持笏板,先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又向魏徵和程咬金各自微微颔首。
礼数周全,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魏公守制,是为国朝制度不堕。卢国公重功,是为天下能士不寒。二公所言,皆是公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秤砣落盘,稳稳当当,不带半分火气。
“臣方才一直在想,魏公说布衣骤贵,恐开幸进之门。
卢国公说大功不赏,恐寒能士之心。
两边都有道理。那这两边,是否真的不可调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片刻的停顿里,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臣以为,调和之法,在于一个‘度’字。”
“王知还所献五事,件件关乎国本。新稻新犁,是千秋之计,其利不在军功之下。医论一事——”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平静如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关乎天家血脉,太常寺已核验其论有据。陛下与皇后殿下郑重其事,亦是情理之中。”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异样。但房玄龄敏锐地注意到,长孙无忌在“医论”二字之后,比前两句多停顿了半息。
只有半息。仿佛只是寻常的换气,又仿佛是别的什么。房玄龄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
“至于生态循环与肉食强兵,臣虽未亲见其庄,但房仆射与卢国公皆亲眼目睹,臣信二公之言。”
他把五件事一件一件地肯定了一遍。措辞平稳,态度公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