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85节
“回娘娘,公主殿下一直在寝殿里坐着。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不说话。”
长孙皇后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去告诉长乐,让她过来一趟。”
长乐来的时候,殿外的更漏刚好敲过亥时。亥时的更鼓响得很远——
先是宫城正北的鼓楼敲,然后是皇城的钟楼接上,最后是长安城外郭的六街鼓,一层一层传出去,像水波扩散。
她穿了一身素色常服,发间只有一根银簪,簪头是素面的,没有雕花。脸上也没有泪痕。
但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的时候,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透过薄薄的皮肤隐约可见。
“母亲,他不会有事。”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阿耶不会让他有事的。”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是相信。相信那个人扛得住,相信阿耶不会坐视不管。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
长乐在忍。她不是不担心,她只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表达担心。
这孩子在学她——学她这个做母亲的,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从容。
做母亲的怎会不知自己的心头肉?长孙皇后伸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
她的手不凉——殿里烧着炭盆,是今年入秋之后烧的第一盆炭,用的是终南山产的白炭,无烟无味。
长乐的手指在母亲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些。帕子不再被攥紧,皱褶还在,但已经不会再加深了。
长孙皇后看着她。女儿今日的表现,让她心里有了一个新的判断。
女儿今天表现出来的已不止是喜欢。这是托付。她把那个人的安危,和自己的心,拴在了一起。
同样作为一个女人。这感觉,她懂,之前二郎每次出征,她何尝不是这样?她轻轻拍了拍长乐的手背。没说话。
有些话,做母亲的说了不算。不是不能给,是给不了。女儿的路,得女儿自己走;女儿认定的人,得她自己等。做母亲的能做的,就是在她手凉的时候把手覆上去。
入夜。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朱笔搁在笔山上。
户部今年秋粮的账目比去年多了两成——贞观九年的年景好,关中没有大旱大涝,河东的蝗灾也被控制住了。
这本该是让他高兴的事。但他没有高兴。他的眉头从下午看到国子监那条消息开始,就一直微微皱着。
他没有回寝殿。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叫来赵德:“去立政殿。”
立政殿的灯还亮着。宫人们已经退到了殿外,只留了赵德在廊下候着。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没有拿书。
她像是知道他会来,二十年的夫妻,他什么时候会来,她不需要猜。膝上搁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是阳羡茶,老样子,这是陛下喜欢的。
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热着。放下,没有开口。
长孙皇后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他到了她这里从不端着,他想说什么自然会说,她只需要等。
“朕知道是他们。”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那本书动了他们的根——不是动了枝叶,是动了根。
五姓七望靠什么维持了几百年?靠的就是把持经学、垄断官途。他们家里有书,别人家里没有。
他们能读能解能做官,寒门子弟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一本《三字经》,把识字的门槛踩到了地面上。
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背,背了就能认字,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考科举。他们几百年的根基,被一本书撬动了。他们坐不住了。”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不能明着护。”李世民说。语气很平,但长孙皇后听得出来。“朕若此时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长安城里的风向立刻就会变。
那些传谣言的人正等着朕表态。朕不说话,这就是一桩坊间流言。朕一开口,这件事就成了朝堂上的议题。
到时候他们就会说:陛下为了维护写《三字经》的人,连叛出宗族、忘恩负义都能容忍。
朕护他,反而坐实了那‘献媚邀宠’的话。他写《三字经》,朕就护他;他不写,朕就不护?那谣言就不再是谣言了。那才是正中他们下怀。”
长孙皇后看着他。窗外夜色沉沉,更漏的声音细碎绵长,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的声音。
立政殿的更漏是铜制的,水从最上面的漏壶一层一层往下滴,每滴一格的间隔是一息。
她听这个声音听了二十年,能听出刻度,她知道这会儿是亥时三刻。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妾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他撑不住。”
李世民没有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谣言,谣言再凶,也杀不死人。他怕的是那个年轻人一个人扛着,他怕的是他撑到某一天,忽然不想撑了,人崩了。
这人除了是他最看好的年轻人,帮了他大忙,还是自家闺女的心上人,是半个家人。
这种经历,他有过,并且持续的还在经历,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以臣妾对这孩子的了解,陛下您多虑了。”长孙皇后顿了顿,她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
安慰是靠感情来缓解焦虑,陈述是靠事实来打消疑虑。
“这孩子,您别看他平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么事到他面前都是‘不急’、‘不慌’、‘等等看’。
但臣妾观之,他是一个极有主见之人,也是一个极其聪慧之人。他应该能想到,这一局的关键不在快慢,在耐心。”
李世民还是没有说话。他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静止不动。
“朕只是怕他——”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词。但他没有找到那个词。
那个词虽然他没找到,但长孙皇后懂。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修长而干燥,带着夜里炭火的余温。不热,也不凉,刚好能让你感觉到有人在。
“陛下,他身边已经有人了。程处默、房遗直、尉迟宝琳,这帮孩子都在他身边。
还有那个刚到庄上的书生——这人,是他自己拢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比您想的,要走得更稳。”
李世民终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从舌尖漫到舌根。他咽下去并且没有皱眉。
“观音婢,你说得对。”他说。“朕只是——太急了。”
太急了。这三个字从一个做了九年皇帝的人嘴里说出来,不是自责,是自省。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题。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她只是那个他能放心说给自己听的人。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拿开。
等那盏茶的苦涩慢慢化开——从苦到涩,从涩到回甘。阳羡茶的回甘来得慢,但持久。就像某些事,急不得。
赵德在殿外候着。他是老宫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去添茶,什么时候该退得更远。
方才帝后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退到了殿门外三步之外。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清清冷冷的光。
更漏的声音还在响。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贞观九年,八月二十五。
午后。
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不毒,但闷。
关中八月末的天气就是这样——早晚凉,午后闷。
秋老虎还没走干净,地里的湿气被太阳蒸起来,裹着稻禾和泥土的气味。
风从青石岭那边过来,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一层揭不掉的薄绢。
王知还蹲在暖房里,正拿细麻绳把西红柿的茎秆绑在竹架上。
这批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叶腋间冒出了细小的花苞,黄绿色的,米粒大小。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铁蛋蹲在暖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对着那株长得最高的苗比比划划。
“侯爷,这棵比上回高了这么多。”他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再长下去,能比我高。”
“那是自然。这是西红柿,不是韭菜。”王知还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不停,“你要是好好学,以后也能种出这么好的西红柿。”
“嘿嘿,侯爷您又骗我。我上次种的那几棵,都蔫了,不像您这儿的长得这么好。”
“你又没施肥,又不浇水,又不搭架子。你要是能种好,那真是老天爷开眼。”
铁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草茎,蹲在门口看王知还绑苗。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学会怎么做的精细活计。
远处,马周正坐在枣树下写东西。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是关内道的。
墨线勾勒的河流、山脉、城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黄。
他手里的笔时停时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青石岭的山脊,又低头在纸上添几个字。
阿黄趴在石桌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扫起一小撮灰。
灰灰蹲在石桌上,正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前爪。舔完一只换另一只,不急不躁。
小满从灶房端出一碗凉茶,放在石桌角上。茶汤清亮,在粗瓷碗里微微晃着,兰香细细地散进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