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61节
然后把自己不好拒绝的灰色收入,全部捐给应天府学,用于非权贵子弟的教学。
龚鼎臣招呼道:“行之,今日宴饮,莫说那许多。你的诗才,东京谁人不知?到了南京亦当露两手。”
他又笑指唱曲的官伎:“这位梁音音娘子,可是应天府有名的才女,我专门把她请来跟你唱和。”
梁音音好奇打量徐来,她不仅知道徐来是状元,而且还听说过徐来的诗作。
徐来笑笑没说话。
他对官伎毫无兴趣,有那精力逢场作戏,还不如回去多背几条《宋刑统》。
这玩意儿能看不能吃,吃了就犯“赃私罪”,有可能被政敌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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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的十岁小女娃,出自《资治通鉴长编》和《宋史》。《宋史·列女传》排第一的朱娥就是她。)
0125【要带队出去查案啰】
大宋官员的胆子是真肥。
官伎唱罢两支小曲后,龚鼎臣竟然带头搞濮议。不但通判庄公岳参与,就连六曹参军也各抒己见。
以至于一言不发的徐来,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太过谨慎。
反思来反思去,徐来得出一个结论:小心无大错。你们胆肥是你们的事,反正我绝对不公开表态。
但庄公岳却主动找上他:“徐签判以为,故濮王当尊何号?”
徐来说道:“我经史学得不好,不敢妄加评议。诸君刚才所言,我觉得都有道理。”
龚鼎臣笑而不语,他早就看出来了:徐来对本职工作一丝不苟,职责范围内的事谁都敢得罪。但职责之外的敏感话题,却是从来不表达态度。
“怎能都有道理呢?”
庄公岳却非要辩个输赢:“为人后者为之子。官家已被过继给先帝,并继承大统,那么皇考就只能是先帝。不惟天家如此,民间亦是如此。过继给谁,谁便是其父。怎还能在过继之后,追认其生父为考呢?”
“庄通判精通礼法,在下佩服之至。”徐来当即奉承两句,却依旧态度模糊,不赞成也不反对。
庄公岳肯定这样说啊。
他的岳父范纯仁,刚被司马光、吕诲拉拢过去,这个月担任殿中侍御史,成为言官群体的一员。
近几个月,朝堂官员变动频繁,枢密院事务近乎瘫痪。
先是枢密副使王畴病故,吴奎被夺情召回接替。但吴奎闹着要走,三番五次辞职,希望回家继续丁忧。
接着是枢密使富弼生病,多次辞官都没被批准,躺在病床上根本没法办公。
另一位枢密使张昇,八十多了实在干不动,一直在请求告老还乡。
搞来搞去,枢密院全是没法办公的糟老头子。
这种情况,如何应对西夏边患?
韩琦把陕西经略使陈旭,召回来做枢密副使,遭到言官们的一致诘难。
因为陈旭早在仁宗年间,就已被斥为奸邪。
难道让一个奸邪,实际执掌枢密院?
韩琦不顾言官们反对,硬把陈旭安排为枢密副使。双方的矛盾愈发激烈,再加上濮议之争,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陈旭的威望镇不住枢密院,皇帝干脆让韩琦、曾公亮,以宰相的身份兼管枢密院。
接着,皇帝又让欧阳修做枢密使,但欧阳修坚决不肯担任。
于是把文彦博召回来做枢密使。文彦博也不愿意,写信拒绝无果,如今正慢悠悠回京,估计快要路过应天府了。
朝堂乱糟糟的,破事儿一大堆。
冯京接任陈旭的职务,外放为陕西经略使。
沈括的堂侄沈遘,接替冯京职务,担任开封知府。这位老兄对弱势群体很关怀,但嫉恶如仇,只要是犯了刑法,动辄就刺配充军。史书的评价是:不仅恶人怕他,善人都怕他。
开封百姓有福了。
……
为了在地方支持岳父范纯仁,庄公岳在今天的宴会上,反复提起濮议,多次重申自己的观点。
众官员皆附和,但已经有些不满。
就连发起宴会的龚鼎臣,也渐渐变得不耐烦,笑着岔开话题让官伎唱曲。
那位叫梁音音的应天府名妓,此刻被濮议吓得不轻,再无结交名士的想法,老老实实奉命表演节目。
只能说,此时的庄公岳还太年轻,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现自己。等经历了大风大浪,才会变得老成持重。
徐来全程吃东西。
有人来敬酒,他就抿上一口。
直至快要散场时,徐来才说道:“我欲上疏朝廷,仿效国子监与太学,把南京国子监和应天府学分开。府君以为如何?”
“你上疏吧,我可以一起署名。”龚鼎臣对此并不抱期望。
因为当年的应天府学,实在太过辉煌,从这里走出无数进士。那些进士,已然发展成为地方豪族,把持南京国子监的入学通道。
普通士子,很难进南京国子监读书。
徐来这个建议,是要打破地方豪族对南京国子监的垄断!
只说虞城王氏,号称五代人三十八进士。不说在文官领域门生故吏无数,就连种世衡、狄青等武将,当初都是王尧臣举荐的。
这种豪门如何动得了?
宴席结束,徐来回到签判厅,没有立即向朝廷写奏疏。
他得先拿到各种数据。
他要在奏疏里面,对比历年进士数量,证明南京国子监被搞坏了。用事实说话!
布超跟着徐来回签厅后宅,低声说道:“那个庄通判不像好人。”
“为什么?”徐来笑问。
布超说道:“本来那个什么濮议,大家讨论得有来有回。他却凭自己的官职压人,最后大家都顺着他说。哪有这样议事的?”
“你能听懂中原话了?”徐来问道。
布超笑道:“咱家的厨娘林三娘,还有负责洒扫的王婶,她们都是应天府本地人。我天天跟她们说话,一连学了五六日,还跟着陈德全学读书音。虽然还是不熟,但连蒙带猜也能听懂。”
徐来鼓励道:“继续苦练,你很快就能学会。”
“郎君回来啦!”
语儿欣喜过来迎接。
这是语儿、布超来应天府的第一个休沐日,徐来本打算带他们出去闲逛,却被龚鼎臣的宴席给耽误了。
布超回到外宅,继续跟人练口语。
徐来搬来一把交椅,坐在内宅花园里醒酒。
“郎君乏了吧?我会按摩。”语儿说道。
宋代不但有“按摩”这个词汇,甚至有《按摩要法》等专业书籍。特别专业的按摩师,还会结合药膏进行“膏摩”。
温软的小手,按在徐来太阳穴上,接着又移动到额头。继而是肩膀、手臂……舒服得竟把徐来按到睡着。
这日子过得真是滋润,徐三郎从未如此享受过。
六月转眼过去。
关于南京国子监的奏疏,徐来还没有写好。他只是应天府签判,很难接触到南京国子监的相关数据。
只能利用时间,慢慢翻阅近几十年来的邸报——指着科举年份的暮春邸报翻找,即可统计出南京国子监及其前身的进士数量变化。
挺费工夫的,徐来的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仅利用闲暇之余偶尔去翻一下。
布超的中原话还没练好,但已经开始外出打探消息了。
他少说多听,有时候沽半升酒,能在城外酒铺坐一天,偷听酒客们的各种对话。
七月底的某天,布超傍晚跑回来说:“三郎,我听到一个消息,不晓得有没有用。”
“讲来。”徐来说道。
布超说:“我听到有人抱怨,说谷熟县折变太甚,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
徐来叹息道:“谷熟县令,是真不把知府、通判放在眼里啊。”
龚鼎臣年轻的时候,就以罢除不合理赋税著称。
庄公岳又刚做官几年,而且自诩清流,是支持善待百姓的。
知府和通判既然态度统一,就肯定不允许残民。
而禁止各县折变扰民的公文,正是由徐来亲自签发的。
而谷熟县的官吏,居然无视知府、通判和签判,还在大张旗鼓搞折变那一套。
徐来也不管是否下班,当即前往府衙后宅求见。
龚复圭热情迎接,把徐来带去龚鼎臣的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