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57节
赵顼和王安石为何急于堵塞北流?
因为继续这样治理下去,钱粮根本就吃不消。而且他们想要通过治理黄河,赶紧取得成效以获取政治声望,顺势推行下一步的变法。
以宋昌言、张巩为首的水利专家,则是在投掌权者之所好,一个劲儿地支持王安石。只有少数水利专家反对,这些人被王安石视为政敌。
赵顼再次召见王安石,君臣二人都极为兴奋。
但治理黄河干系重大,他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派人去询问工程负责人宋昌言、程昉。
宋、程二人皆称,东流工程可以收尾了。
于是,赵顼和王安石正式下令,立即阻塞黄河北流,让黄河水全部流进东流。
司马光得知消息,连上几道奏疏阻止,还把亲朋好友也拉来一起阻止。他拉来反对的人越多,皇帝和王安石就越认为他在故意捣乱。
“希望不要决堤……”
司马光变得忧心忡忡,他是亲自去考察过的,现在就堵塞北流根本不保险。
那帮水利专家为啥睁眼说瞎话?
因为他们在迎合皇帝和王安石,并对东流工程抱有侥幸心理。只要秋天不发洪水,就基本不会出问题,后续隐患他们可以逐步解决。
急功近利!
……
赵顼最近心情舒畅。
西边接连发来捷报,徐来已攻占阎精堡,高遵裕再度击败木征主力。
东边的黄河工程也极为顺利,成功把黄河北流堵住,黄河水全部流进了东流。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这次治河极为成功,司马光那帮人果然在捣乱。
东京城内。
官差骑马沿街狂奔,露布报捷呼喊:“大捷,大捷!大宋天兵攻占踏白城,俘虏贼酋木征的妻子儿女,以及吐蕃贵族数十人!”
几个官差沿街宣布之后,便把誊抄下来的捷报,张贴在城内外各处要道。
附近百姓纷纷围观,由识字者念诵详细内容。
“这是第几次捷报了?”
“上个月一次,这个月三次了。”
“真看不出来,徐状元不仅文章写得好,跟蕃人打仗也这么厉害。”
“听说有个叫王君万的猛将,全身受伤二十六处还在酣战。”
“你那是老黄历了。还有布超发炮击溃两万贼兵,高遵裕六百骑冲溃上万蕃兵。这次又是高遵裕突骑奔袭,拿下木征的老巢踏白城,还把木征的妻儿老小都抓了。”
“木征的地盘到底在哪里?”
“挨着西夏和秦凤路,那里以前是汉唐故土。”
“……”
老百姓议论纷纷的时候,官员们也在关注此事。
刚开始收到捷报,君臣还会商量如何封赏。尚未讨论出一个结果,第二封、第三封……捷报又传来。
那就干脆不讨论了,等这一仗打完再说。
苏轼溜达着下班,跟属官闲聊西北战事,还拿出自己为大捷新写的诗。
他最近过得挺不错,现有官职为:殿中丞、直史馆、判告官院。
苏轼的寄禄官,与徐来同阶,但班序更靠后。
苏轼的贴职,比徐来更高级。
如果只看这些,两人的品级其实差不多,而且苏轼还略微占优。
但徐来是秦凤路缘边安抚使!
苏轼的差遣其实也挺不错,文武官员的勋爵、封赏、官职任命文书,通通都是从他手里发出去的。
包括徐来最近一次的升官文书,也是苏轼亲手所写。
不仅如此,他的兄弟苏辙更牛逼。
苏辙如今是变法派的中坚力量,甚至可以称得上“第四号人物”,仅次于王安石、陈旭和吕惠卿。就连王安石想推行什么新政,都会提前征求一下苏辙的意见。
苏家兄弟,炙手可热。
兄弟俩如今住在一起,就是老父亲当年贷款买的那处宅子。
“子由,你可知徐行之又获大捷?”苏轼直奔兄弟的书房。
苏辙正坐在里面生闷气:“已经知晓。”
苏轼见他脸色不好看:“又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吕惠卿,简直就是阴险小人!”苏辙愤懑道。
苏轼笑了笑,不愿扯这种话题。
现在的变法派,以王安石、陈旭(陈升之)为首。
吕惠卿是王安石的人,苏辙则是陈旭的人。他们在同一个衙门上班,间接控制着三司财权。
吕惠卿仗着王安石的势力,不断抢走苏辙手里的权力。苏辙跑去陈旭那里告状,陈旭每次都让他暂时忍耐。
变法派的两位干将,已经快要自己打起来了。
苏轼转移话题道:“子由且猜猜,此战之后,徐行之能升到什么官职?”
苏辙想了想:“本官怕是要连升五六阶,贴职肯定不比你的低。至于差遣,可能会是经略使。”
苏轼咋舌道:“二十多岁的经略使,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轰隆隆!”
一道闪电划过,外面响起惊雷。
兄弟俩都没当回事,秋天打雷再正常不过。
但都水监的某些官员,却被这雷声吓得脸色煞白。尤其是随后的暴雨,接连下了两天,更是让他们面如死灰。
王安石搞出的东流工程,由于不顾实情提前阻塞北流,而东流河道又太过狭窄、堤坝系统还不完善,导致黄河决堤了!
大名府、恩州、德州、沧州、永静军,洪水泛滥,几成泽国。棣州和博州,部分地区被淹。
水势弥漫五百余里,县城、乡镇、田舍淹没荡尽。
死亡人数,根本无法统计。
收到消息的王安石,握笔之手都在发抖。
从朝堂到地方,所有参与治水的官员,都向他保证说绝对没有问题。而那些说有问题的,这次根本没机会参与工程。
就连皇帝派出的太监,都说东流之水已有八分。
这让王安石如何判断?
他肯定相信自己人啊,但自己人全都在骗他!
“相公,陛下召见。”
“快备车。”
王安石心急火燎赶去皇宫,到了之后,发现张茂则正跪伏于地。
这个让皇帝和王安石做出错误决策的阉人,此刻还在推卸责任:“陛下,臣不懂水利,被宋昌言和程昉哄骗了啊。这两人是懂水利的,一直说东流之水已达八分。臣不知该如何计算水量,稀里糊涂便信了……”
赵顼气得浑身抽搐,抄起砚台猛地砸出:“滚!”
张茂则被砚台砸中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跪在那里不敢出声。直至赵顼再次喊“滚”,他才弓着腰慢慢退出。
君臣二人,相顾无语。
良久,王安石才说:“陛下,当务之急是救灾。”
赵顼有气无力道:“救吧。”
还有一件事,他们心照不宣,那就是应对政敌的反扑。
所有参与谋划、决策、执行该工程的官员,肯定会遭到铺天盖地的弹劾。包括王安石和张茂则,也会被弹劾。
这次不仅是天灾,还掺杂着人祸。
而且人祸的占比更重!
“陛下,大捷,大捷!徐安抚使和高钤辖,再度击败木征和西夏的联军。张守约等武臣,扫荡南方羌部,收服羌族部落无数……”
赵顼和王安石对视一眼,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即给徐来疯狂升官,升到一个离谱的程度,故意引来言官的反对。这样就能分散黄河决堤的舆情,把注意力放在争吵徐来的新官职上。
还有,该在新收服的地盘,如何设置行政区。以及边境四路和新收之地,是否该从陕西路里面分割出来。这些问题都可以慢慢吵。
能反复争吵两三个月!
王安石离开之后,赵顼屏退修起居录的史官,独自坐在大殿里发呆良久。
他现在满脑子懊悔,当初就该听司马光的,是张茂则那个阉人在说谎。
唉,怎就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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