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69节
三国时期,刚挖出菊湖的时候,甘溪应该还没被沙河袭夺。因此当时流量特别大,菊湖也水量丰富,所以供应城内饮水绰绰有余。
可能是从隋唐时期开始,甘溪的上游就被慢慢袭夺,下游和菊湖水量逐年减少。
最终,菊湖在南宋时期彻底干涸!
徐来问道:“蔡都料,能堵住那道豁口吗?该如何加固河岸,不让河岸被流水继续侵蚀?”
蔡承佑想了想说:“两条河的水流都不大,那道豁口也不宽,枯水期轻轻松松就能筑堤堵死。不过堤坝不能修得太高,否则山洪来了容易被冲垮。”
“这个没问题,不需要完全堵死,多余的水量从堤坝漫过去便是,能保证有足够的水流向菊湖即可,”徐来问道,“如何加固河岸,减缓流水侵蚀呢?”
蔡承佑说道:“木龙护岸。”
徐来问道:“什么是木龙护岸?”
蔡承佑解释说:“木龙护岸是几十年前创立的,最初用来抵御水流对黄河河岸的冲刷。现在已经推行到全国各州县。即以横木固定,下垂竖木沉于岸边。可减缓流速,引导主流。”
“加固黄河河岸的法子,用来对付这种小河,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徐来忍不住笑道,“走吧,明日便回城,请求余相公征召民夫筑堤。”
丁正臣问道:“不用竹管引水了?”
徐来说道:“还用什么竹管?堵住那道豁口,甘溪和菊湖就能水量充沛。便是冬季枯水期,也有足够的水供百姓饮用!”
“那我们这几日累死半死,干得那些事岂不白费了?”梁文肃有些不甘心做无用功。
徐来说道:“并不白费。若非介之兄勘测此地,怎能发现甘溪和菊湖之水越来越少的原因?”
“若不用竹管引水,冬季井水还是咸苦的啊。”丁正臣想一年四季喝好水。
徐来笑道:“菊湖水位上涨,冬季就不用引江水倒灌。到时候,菊湖水也是甜的,你家直接买菊湖水即可。”
丁正臣嘀咕道:“湖水哪有山泉水甘冽?”
徐来收起笑容,表情严肃道:“竹管引水只能一时有效,后续维护十分麻烦。若遇到某些官员主政,为了节省开销,极可能把此法给废掉。而修筑堤坝却可一劳永逸,此堤只要定期清淤,就能延用到一千年后。”
“诸君,一千年以后的广州人,都还能记得我们的名字,都还在喝我们引去的水。都江堰李冰知道吧?我们都是广州的李冰。”
“名垂青史啊!”
名垂青史?
听到这四个字,杨殊顿时狂喜,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就连蔡承佑也热血沸腾,他干了半辈子水利,无非监测修缮广州濠渠河道而已,都是一些重复性的技术工作。
像他这样的人,广州不止一两个。
如果能解决广州饮水问题,不管是生前身后都有巨大好处!
他也想史书留名,几百年后的人们,阅读到《广州志》上的记载:嘉祐八年某月,都料匠蔡承佑被经略使余靖征为壕寨官……
死也值得了!
0054【人人有份】
留在寺庙玩耍的士子们,并没有立即回广州,他们想实地去看看袭夺河。
因为这玩意儿挺新鲜,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来也趁机询问僧人,走访沙河附近的农民,汇总分析得到更多信息。
他甚至已经回忆起来,自己当年读本科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到沙河源头游玩过。
只不过时隔千年,那里变化非常大,新中国直接把沙河源头修成了水库——耙齿沥水库。
而且,沙河似乎也改道了,后世没有再走长腰岭,提前两三里地就折道向南。
徐来带着众人登上长腰岭,给士子们分析地形,解释什么是袭夺河。
接着又去沙河岸边考察,徐来指着河水说:“此河从金盘岭流过来。其地势比甘溪的源头更高,其距离比甘溪的源流更近,所以相比起甘溪,沙河的冲刷能力极强。数千年来不断冲刷长腰岭,终于把长腰岭冲出一道豁口。”
一个内舍生问道:“既然沙河流得更快,就应该它流进甘溪啊。怎么会把甘溪的水给抢了?”
徐来解释说:“之前我们看过袭夺湾。那里已经被冲刷为肘型(U型),沙河水势在肘弯处骤然放缓,不可能再往北冲入甘溪。反而因为沙河地势更低,甘溪之水不断往沙河分流。依我估计,甘溪上游的水量,至少有六七成被沙河给夺走!”
徐来拿出纸笔,趴地上画了三幅草图。
“第一幅,是河水袭夺以前的样子。两河隔着长腰岭并流,互不侵犯,时间应该在唐朝及以前。”
“第二幅,则是晚唐到现在的样子。沙河把长腰岭冲穿,变成了分水岭,不断夺走甘溪之水。”
“第三幅,则是一两百年以后的样子。甘溪上游的水,可能有九成以上被沙河夺走。到时候,甘溪下游可能会断流,菊湖也将彻底干涸。”
看图说话,一目了然。
包括丁正臣、梁文肃的书童在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前因后果。
杨殊回忆这两天亲眼所见的地形地貌,忍不住感叹道:“三郎无师自通,竟能见微知著,把千百年来的河道变化讲得明明白白。”
“何止,他还能预测未来数百年的河流走向。”罗敦信已然心服口服。
蔡承佑盯着三幅示意图看了又看,他虽然已经牢牢记在心中,却又害怕今后忘记,鼓起勇气问道:“徐秀才,我能把这三幅图抄下来吗?”
徐来微笑点头:“可以。”
蔡承佑连忙拿出纸笔誊抄,等墨水干了再小心翼翼收好,态度恭敬无比地作揖:“多谢徐秀才指教,请受承佑一拜!”
这个五十多岁的水利工程师,已经把徐来当成半个师父。
古代工匠的看家本事,往往敝帚自珍不愿外传。
在蔡承佑看来,袭夺河的形成及变化,极有可能是一种风水秘术。而徐三郎竟然公之于众,手把手的教大家理解其意,还允许自己誊抄记录下来。
徐三郎对他有授艺之恩!
实地考察完毕,众人返回州城。
半路上,徐来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他很快就选了一户农家,借用其桌凳写《上经略余相公言治河书》。
在这份上书里面,徐来详细分析袭夺河的形成,以及对甘溪、菊湖的各种影响。又写出堵住豁口之后,广州城内外百姓将饮水无忧。
“诸君,请签名吧。”徐来笑着站起让位。
众士子皆大喜。
因为袭夺河的发现及治理方法,是徐来从测量数据当中看出异常,接着实地走访进行确认,又跟蔡承佑商量得出方案。
功劳都在徐来身上,顶多把昨天跟去的人一起算上。
剩下那些留在寺内玩耍的士子,都担忧自己辛苦六七天,最后却被徐来给完全撇开。
现在徐来竟让大家上书签名,这是一个都没被抛弃啊,所有人都能沾一份功劳。
士子们纷纷上前,签上自己的大名。
徐来又对蔡承佑说:“蔡都料也请署名。”
蔡承佑惊喜道:“在下只是一个匠人而已,也能跟秀才相公们一并署名吗?”
“蔡都料出力甚大,怎能漏掉署名?”徐来微笑道。
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匠人,感动不已的拿起毛笔,他甚至莫名有点想哭,自己终于被读书人平等对待了。
事实上,他已经收了丁家的重金,是临时受聘过来帮忙的。
徐来完全可以无视他!
由于实地考察袭夺河耽搁太久,众人回城时已经天黑,城门紧闭根本进不去。
丁正臣和梁文肃都家住城西那边,抢着邀请同学们去自家过夜。
就在争执不休之时,徐来顾及他们的面子,和稀泥打圆场道:“我们人数挺多的,去谁家过夜都难免打扰。不如这样,一家去一半,也免得客房不够。咱们抓阄决定!”
徐来在护城河边拔了些野草,一半长,一半短。
他先拿出一短一长两根,让丁正臣和梁文肃先抽签。
继而根据两人的抽签结果说:“抽中短草者去丁家,抽中长草者去梁家。”
一点小摩擦,就这样完美化解。
杨殊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徐来,他想学如何待人处事。从登山时不停的鼓劲,到上书时让所有人签名,再到现在抽签决定住处,都让杨殊感觉学到了东西。
三郎果然有手段啊!
杨殊的性子一直过于耿介,他心里认可了谁,不管对方什么出身,他都会掏心窝子相待。而他不认可的人,则往往不假辞色,甚至经常出言相讥,乃至于仇怨越来越深。
就拿被他暴打的那个举人来说。
二人最初其实没啥矛盾,杨殊看不惯对方的做派,有一次忍不住当众嘲笑。对方的心眼儿也挺小,被落了面子便记仇,然后他们就杠上了。
包括前些天登山的时候,杨殊也很厌烦那几个弱鸡。他忍着没嘲笑已是极限,绝对不可能哄着捧着,还带领所有人把全程走完。
在杨殊看来,爬不动就自己回去,还能趁机筛掉无用之人。
但徐来的那些做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处事方式。
徐来抽中的是梁家,他们先去拜会梁文肃的长辈,受到其家人的热情接待。好些仆人忙活起来,帮他们烧洗澡水,并且提供干净的衣服。
丁家也差不多。
在士子们洗澡的时候,丁汝霖把儿子拉到一边:“这次应该大有收获吧?竟有这么多州学生来咱家做客。”
“大人,孩儿跟许多同窗交了朋友,”丁正臣高兴道,“不是以前那种酒肉朋友,是真正交心的朋友。还有两个嘲笑我的同窗,主动向我道歉,邀我去他们家做客。”
丁汝霖捋着胡子笑道:“那就好。即便竹管引水之策,不被余相公采纳,你也算不虚此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