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71节
更离谱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身后站着二十多位同窗,徐来不可能遇事退缩,否则这些天建立的威信就全没了。大家还指望着献策立功呢。
徐来挺直腰杆,正义凛然地说道:“大判此言差矣。范文正公曾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甘溪之水日少,全城百姓用水困难。吾等州学士子,不该以百姓之忧为忧吗?”
不提范仲淹还好,一提范仲淹这名字,施珣就想起少年时的不堪。
他当时满心期待,非常认真给范仲淹表演节目啊。私宅里唱戏就算低俗些又如何?哪能不给面子直接甩脸走人?
偏偏这事还传出去了,让他在开封士子圈无法立足,每次参加酒宴、诗会都被人嘲笑。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徐来已经踩雷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施珣冷笑:“你们也配跟范文正公相提并论?”
杨殊那暴脾气终于忍不住,踏前两步说:“吾等士子,才学虽不如范文正公,但皆以范文正公为楷模。利国利民之事,义不容辞!”
施珣问道:“你又是何人?”
杨殊全然忘记去年给家里闯祸的教训,斩钉截铁道:“内舍生杨殊!”
施珣记住了徐来和杨殊的名字。
他又问其他士子:“还有谁想要自报姓名的?”
众士子皆愕然。
他们高高兴兴来献策立功,咋就稀里糊涂跟州判起冲突?戏本不对啊。
最先认出施珣,且自报姓名的崔礼贵,此刻连忙低头怕被记住。
罗敦信不敢自报家门,却硬着头皮说:“事关全城百姓饮水,还请大判通融。”
士子们都憋了一肚子气,当即避开自己姓名不谈,全都跟着喊:“请大判通融!”
此时此刻,已有其他衙门的官吏来看热闹。
面对一群州学生的联手逼宫,施珣再性格古怪也得顾及影响。
他狠狠瞪了徐来和杨殊一眼,摊出右手说:“既是广州之事,又要上书知州,你们把那份上书给我吧。本判自会转交余相公。”
交不得啊,一众士子心里呐喊。
那份上书,大家都有署名。如果交给州判,这厮挨个报复咋办?
并非所有人都具备徐来和杨殊的勇气,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此刻不求有功,但求别被州判盯上。
“告辞!”
徐来转身离去。
众士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杨殊连忙跟随徐来,走着走着,还忍不住扫视众人。
杨殊心里的想法是:此间士子,只有徐三郎值得深交。余者皆临阵退缩,竟连自报姓名都不敢。一群鼠辈,不足与谋大事!
丁正臣把头埋到胸口,他既不敢得罪州判,又没脸去面对徐来。他是真怕啊,州判伸一根指头,就能把丁家弄得脱层皮。
室友温仲和快速追上来:“三郎,现在是否回州学?”
徐来说道:“经略司走不通,还有转运使司。他一个州判,还敢阻拦我们求见转运使不成?”
对呀!
士子们眼睛一亮。
就算治水方案被余靖采纳,如果耗费钱粮过多,转运使司也肯定会介入。
协助经略使修筑城池、治理河道,都属于转运使司的本职工作之一。
但也有人担忧:“绕开经略司,直接求见转运使,会不会惹得余相公不高兴?”
徐来说道:“余相公岂是心胸狭窄之人?有事我担着!”
这才没人再忧虑,他们对徐来愈发信服。
因为徐来能够扛事!
梁文肃一直走在最后面,已然臊得面红耳赤。
他在盱江书院苦读多年,刚回广州时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轻轻松松就录取考试第一,今后升太学或考举人都探囊取物。
谁知却考了个第二。
他对考第一的徐来心服口服,认为遇到了学术上的知己好友。这几天去山里勘测,回城时热血沸腾,昨晚做梦都是建功扬名。
可区区一个州判,就把他吓得不敢说话!
刚才他都懵了,脑子乱哄哄的。直至此刻才清醒过来,却已无颜面对徐来和杨殊,感觉自己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真是一个小人吗?
自己不敢出头,只让两位朋友顶着。
心高气傲的梁文肃,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他想当君子,不想做小人。
望着徐来坚定的背影,梁文肃愈发羞愧,不由得自惭形秽。
前往经略司,需要经过州衙和通判厅。
但转运使司却是直达,中途没有官员来拦着。
徐来并未去找门子通报,率众走到转运使司的正衙:“吾等州学士子,有重要之事求见蔡漕司!”
0056【到余靖家吃饭】
徐来率众去找蔡抗,但蔡抗却不在广州。
他实在是太忙了!
刚改革完广东盐运制度,七天长假都没有放完,蔡抗就前往韶州和南雄。
一是整顿韶州的岑水铜场。
那里是全国最大的铜场,每年铸造铜钱数十万贯。
然而,近年来产量持续下跌。
铜矿已被宋仁宗收归国有,但又分片承包给坑户。再由坑户们招募工人,进行开采和冶炼。炼出来的铜,必须全部卖给官府。卖得的钱,20%用于交税,剩下80%归坑户。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官府在收铜时往往打白条,这些白条不能用于抵税,想要兑现也遥遥无期。
搞得坑户又要交承包款,又要缴纳20%的铜税,还要给工人们发工资,利润则全他妈是一堆白条。
干得越多,亏得越多!
坑户们纷纷瞒报产量,把产出的铜私下贱卖。这些卖掉的铜,很多又流回官府,用来向朝廷交任务。
其中有多少非法利润,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蔡抗就是要去处理白条问题,并趁机整顿岑水铜场的吏治。
历史上,岑水铜场在蔡抗整顿之后,仅这一处铜场的年产量,就飙到全国年产量88%!
二是要修路种树。
处理完铜场问题,蔡抗还要前往大庾岭,修缮维护那里的官道。
他弟弟在江西修,他自己在广东修,兄弟俩合力改善粤赣交通。让广东、江西的联系更紧密,既有利于快速调兵剿匪,又有利于民间商贸运输。
蔡抗被调来广东已半年,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一直在清除各种陈年积弊。
蔡抗既然不在,转运使司的工作,就由判官陈从益全权处理。
“陈判,衙外有州学生求见蔡漕司。不止一个,有二三十个学生。”
“二三十个州学生?”
“是的。职下不敢怠慢,所以立即来通报。”
“请他们进来。”
如果只有一个州学生,那妥妥的屁都不算,转运使司可以直接无视。
但二三十个州学生齐至,其性质就完全变了!
众士子很快被请到转运通判厅,陈从益处理完手头工作匆匆赶来。
士子们连忙拜见。
陈从益说:“蔡漕司不在广州,汝等有何要事,跟我说也一样。”
徐来双手奉上那份上书。
陈从益只看了标题,就皱眉道:“这不是给余相公的上书吗?怎送到漕司来了?”
徐来趁机上眼药:“我们被施州判无端阻拦,莫说是去经略司,就连州衙都过不去。晚生听说,蔡漕司与陈漕判皆大公无私之人,便火速赶来转运使司投书。事情紧急,来不及另写上书,还请陈漕判恕罪。”
徐来为啥跑来转运使司?
除了上书之外,就是想要报复施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