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9节
他们会记得有一个同学,在广州读书才半年时间,就造出传播千家万户的桑剪,弄出士子、商人、官吏都喜欢的折扇。还带着大家去勘测水利,使得州城百姓冬天不再缺水喝。
包括老师们也是如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这个学生不喜欢听课,但他的学习方法,却一直在学校流传。他的《春秋左传正义》学习笔记,被一届又一届州学生传抄。
好能折腾啊,半年时间就干出这么多事,想不让老师同学们记住都难!
吃到半饱,陈彦泓走出食堂,从健仆手里接过古琴。
在师生们惊讶的眼神中,这厮盘腿坐于地,把琴置于腿上:“一曲《阳关三叠》,为诸君助兴,也为行之送行。”
他的祖宗,是唐末传奇琴师陈拙。
陈拙是第一个将古琴技巧与心得系统化的人,并且写成文字流传下来。也是第一个为“韵”下定义的人,为中国开创了全新的美学范畴。
陈彦泓从三岁就练琴!
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本来不当回事儿的人,都纷纷扭头朝他看去,食堂里连说话声都消失了。
即便徐来没啥音乐素养,也能听出陈彦泓弹得特别牛逼。
一曲弹罢,不管师生们如何劝说,陈彦泓都坚决不弹第二曲。
他似乎又恢复孤高自傲的性子,面无表情抱琴离开。走到食堂门口,忽又把琴递给健仆,回来朝师生们作揖道别。
然后他就走了,飘然而去,饭都没吃完。
此前坐他旁边的同学喊道:“陈文渊,你的折扇忘了拿!”
陈彦泓本来负手而行,闻言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路不平差点摔倒。他连忙站稳,对书童说道:“你且回去,取我折扇。”
师生们不再管他。
虽然无酒,米汤也喝得尽兴。甚至用筷子敲碗伴奏,大家一起欢笑唱歌。
北宋的歌,是一种自由奔放、不讲格律的诗。
也叫歌行。
歌豪杜默,此时还活着呢。
“杜撰”一词,其本意就是杜默瞎几把写诗。
校长陈次公也是有趣,带头唱起杜默的《六字歌》:“仁义途中驰骋,诗书府里从容……爪距逐出狐兔,圣人门前大虫。推倒杨朱墨翟,扶起仲尼周公……”
这首歌唱罢,有学生问道:“先生,你认识杜师雄(杜默)吗?”
陈次公回忆往昔,慨然说道:“跟他喝过几次酒,也一起唱过歌。还是他看得透,知道新政必然失败,二十岁就辞官归隐了。”
二十岁辞官归隐?
徐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年龄。
杨殊又举起一碗米汤:“来来来,今夜不饱不归。喝汤,唱歌!”
“哈哈哈!”
诸生闻言大笑,敲着碗纵情高歌。
他们好久没像这样聚会了,已然忘了是饯行宴,只当是学校的文艺晚会。
唱着唱着,便有人离桌欢笑跳舞。
——
(今天恢复早上九点、晚上六点的定时更新。以后在这两个时间的基础上,视情况加更。)
0077【斩浪向北】
海山楼下,城南码头。
送行者聚集在岸边,心中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是因为这趟不亏,就连普通的厢军士卒,到了京城也能赏赐铜钱。
担忧则是因为路途遥远,万一生病死在了外面,此次送行就是天人永别。
余靖也带领诸多官员来相送,还煮了几桶凉茶以茶代酒。
施珣站在人群当中,眼神闪烁,鬼鬼祟祟。他派出的进奉队伍,昨天就悄悄出发了,名义上由他儿子领队,实际负责人却是其幕僚。
此外,转运使蔡抗、提刑使卢革,也都各自派出进奉团队。
三支队伍虽然结伴同行,但必须严格加以区分,混在一起反而被朝廷猜忌。
在一阵阵道别声中,从官员到小兵陆陆续续登船,上了甲板又转身朝岸边挥手。
“唉,走吧,船已经启航了,”丁汝霖对女儿说,“徐三郎是人中龙凤,飞得太快太远了,我家高攀不起。”
丁小妹噘着嘴不说话。
她只见过徐来两次而已,一次是坐船结伴游春,一次是徐来去她家里。这本不该有什么发展,但她哥哥回家时,总聊起徐来的各种奇闻趣事。
一来二去,她对徐三郎的印象愈发深刻。
丁正臣忽然朝着官船挥手。
丁小妹连忙看向江面,却是官船经过此处,徐来正朝着他们挥手道别。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手举高高,左右摇晃。
杨殊等州学同窗,此刻也望着官船远去,唏嘘感慨不知何时再会。
三艘官船,从城南江面驶入城西,渐渐张满风帆北上而去。
直至看不到城墙,徐来才回到客舱。
褚诚缓步跟进舱内,递给徐来一盒金叶子:“余相公给的。当面给怕你不收,便让我代为赠送。京城百物腾贵,用钱的地方很多。”
徐来默默接过。
褚诚又说:“余相公让你专心学业。若还有桑剪、折扇之类的物件,等你考上了进士再造不迟。”
“多谢褚先生转达,来谨记于心。”徐来作揖行礼。
“休息吧,我也去睡一阵。”褚诚转身离去。
南宋的金叶子更重,每片约为一两。
北宋的金叶子更轻,每片约为二钱。
余靖足足赠送了40片金叶,总价值大概在80贯(足陌)左右。
徐来去了开封,将住在余靖家里。
那是余靖以前买的屋宅,如今住着他次子一家,以及他的小儿子(翩翩的同母兄长)。
唉,这些恩情太重了,都不知道如何报答。
徐来干脆把书翻出来看。
先复习一篇《论语》,再复习一篇《孟子》,再复习一篇《左传》,再翻读十几页《礼部韵略》,继而背诵《昭明文选》的名篇。
一天时间就这么混过去了。
傍晚,官船停在胥口镇过夜,就是徐来喊出“自许人间第一流”那里。
三条官船的主要负责人,都下船到驿站里聚了聚。
余靖和蔡抗派出的使者,要么是心腹幕僚,要么是手下武官。只有卢革让亲孙子带队,想给孙儿弄一个恩荫官。
卢知原跟徐来年龄相仿,吃饭时问道:“行之要进太学读书?”
“若无差错,应该能进太学。”徐来回答说。
卢知原笑道:“倒是巧得很,我也要进太学。”
他们虽然都要去太学读书,但走的路子却不相同。
太学名额卡得非常严,卢知原的祖父虽然是提刑使,却也只能在重大活动期间,推荐自己的亲属进太学。
比如进奉新君,就是重大活动。
徐来走的却是“按察推荐”路线,经略使在自己辖区发现人才,可以直接举荐进入太学——名额稀少。
卢知原突然掏出一把折扇,一边扇风一边朝徐来眨眼。
“这扇子挺雅致。”徐来随口称赞。
卢知原当然知道徐来是这种折扇的发明者,他展示扇面说:“这梅花是我自己画的,诗却是请家祖父题的。”
“好诗,好画。”徐来认真打量,实话实说道。
卢知原叹息:“唉,家祖父十六岁中进士,到我这里只剩画画的本事。”
徐来说道:“令祖父天纵奇才,寻遍古今也找不出几个。”
卢知原其实早就躺平了。
他虽然也愿意读书,但不喜欢反复记忆背诵,各种儒经看一遍就扔开,等哪天想起来再看看。
乱七八糟的杂书,他倒是读了很多,包括水利、军事、律法、小说、杂记等等。勉强也算博学,但博而不精。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中进士的。
历史上他纯靠人脉做官,先做恩荫小官,接着被重臣保举,直接由宰辅在都堂进行考核。
但此人绝非草包,宋徽宗花团锦簇的年月,他却在地方募兵训练、修筑城池。还弹劾奸臣王黼,惨遭罢官。
从北宋到南宋,卢知原辗转各地为官,基本都要做三件事:征粮、练兵、筑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