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110节
“燕王要五十万两军费。”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孤没记错的话,你入内阁之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四年。大明的底子,你应该最清楚。”
郁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太清楚太孙这句话的潜台词了。户部衙门现在正被监察院的人查账,太孙现在问他这个前任户部尚书,根本不是在问国库有没有钱,而是在问他——户部的账到底烂到什么地步,以及你郁新掺和了多少!
文华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解缙和茹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郁新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在洪武朝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精”字。他很抠门,抠到连后宫修缮的银子都敢卡,但他更清醒。
他知道在太孙面前装糊涂,下场绝对会比詹徽更惨。
“噗通”一声。
郁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青石板上。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额头重重贴在地面上。
“臣,有罪。”郁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哦?”朱允熥停下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郁新,“你何罪之有?赵勉可是口口声声说,户部的账笔笔清晰。”
郁新抬起头,一张老脸上苦涩中带着坦然。“殿下明鉴。赵大人说户部的账笔笔清晰,那是做给皇上和天下人看的‘糊涂账’。”
解缙眉头猛地一跳,茹瑺也脸色微变。
这话,太重了。
郁新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开口道:“臣在户部四年,最清楚户部是什么模样。”
“大明立国至今,地方向朝廷解送秋粮税赋,路上动辄千里。这途中的车马损耗、鼠咬霉变、水脚火耗,历来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地方官员在收税时,借着火耗的名义,向百姓多收两成甚至三成;等粮食运到京城太仓,户部负责验收的官员,又要再卡一层‘漂没’。”
说到此处,郁新自嘲地笑了一声,“臣在户部这四年,岂能不知下面那些人在中饱私囊?可是殿下,臣不敢查,也不能查。”
朱允熥眼神微眯:“嗯,继续说。”
郁新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有了血丝。
“大明的官员,太穷了啊!”
解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骂郁新疯了,这是真什么都敢说啊,洪武老爷子可还没死呢!
郁新猛地拔高了音量,仿佛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都喊了出来,“殿下推行养廉银之前,正七品的知县,一年俸禄不过九十石米,折算成银子不到三十两。这三十两要养活一大家子,要请师爷,要雇衙役,要迎来送往。若不贪这火耗,不拿这冰敬炭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这地方的衙门早就关门歇业了!”
说到这里,郁新又猛地低下头,“臣不是替他们脱罪,贪了就是贪了。”
郁新直视着朱允熥的眼睛,继续道:“可臣若是真查的越狠,他们便贪得更隐秘,且更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会掉脑袋,所以下手更狠!”
“若真把水搅清了,恐怕地方上的税赋一两银子都收不上来!所以,臣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把该交入国库的钱粮交上来,那些多出来的烂账,臣只能帮着他们往下压,往下糊!”
说完,郁新再次重重叩首,“臣死罪,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郁新,良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郁新啊郁新,”朱允熥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停在郁新面前,“这么说,你这些年忍气吞声地给他们糊烂账,还委屈了?”
郁新额头贴地,“臣不敢。”
“你不敢,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朱允熥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火耗是贪腐的源头,知道地方官员盘剥百姓的手段,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把这天下的税制彻底翻过来,大明的国库一年能入账多少?”
朱允熥俯下身,盯着郁新的眼睛。
“翻过来?”郁新愣住了。
“起来。”朱允熥转身走向御案,“孤不要你的脑袋,孤要你将功折罪,给孤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郁新赶紧爬起来,连灰都顾不上拍,快步跟到御案前。
“请殿下示下!”
朱允熥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提笔在上面写下八个大字,然后扔到郁新面前。
郁新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八个字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第145章 赢了交人,输了交账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起初,郁新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惊惶与不解。但作为执掌大明钱粮四年的户部尚书,他对税制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八个字在脑海中稍微一转,便有了眉目。
“殿下……”郁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摊丁入亩’,莫非是要废除人头税,将全天下的丁银,尽数摊入田赋之中,按地亩之多少来收税?”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带笑,心中暗道:古人是古,可真一点不傻,尤其是这些混官场的。
“不错。大明如今的税制,按人头收丁税。穷人没地,却要生儿育女,丁税压得他们卖儿鬻女,最终只能沦为流民。而那些江南士绅、地方豪强却可以逐渐兼并成千上万亩良田,而靠着功名不用交丁税。长此以往,便会造成国库空虚,逼迫百姓造反。”
朱允熥放下茶盏,继续解释道:“摊丁入亩,就是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和地主,以后不管你家里有多少口人,哪怕你生了一百个儿子,只要你没地,就不用交丁税!而那些手里握着万亩良田的人,哪怕他家里只有一个独苗,也得按一万亩的地来交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郁新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历朝历代的税制都是在百姓的头皮上刮油,而太孙这一手,是直接把刀砍在了天下士绅和地主的脖子上!
“那……那‘火耗归公’呢?”郁新激动得双手撑在地上,仰着头追问。
“你刚才不是抱怨官员俸禄低,不贪火耗就活不下去吗?”朱允熥冷笑一声,“那孤就把火耗定成明文规矩。以往地方官收税,多收的两三成火耗,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现在,这两三成火耗由朝廷统一收取,直接解送国库。国库收了这笔庞大的火耗银,再以‘养廉银’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发给各级官员。级别越高,养廉银越厚。”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郁新面前,将其扶起,“拿了孤的养廉银,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但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朝百姓伸手,监察院就直接剁了他的脑袋!”
郁新呆立当场,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的手指在袖中疯狂掐算。
江南田亩最熟,税基最厚。
江西刚被南昌案撕开口子,地方官场元气大伤,最适合先行试点。
南直隶靠近应天,便于监察院盯死账册。
若火耗归公推成,一年多出来的银子,何止百万?有了这笔银子,以后的养廉银就不用愁了。
而且官员拿了明面上的钱,再敢贪,就是把脖子主动递到太孙刀下。
更要命的是,丁银摊入田亩后,逃户少了,流民少了,国库岁入稳了。
一举多得,妙啊!
“殿下圣明!!!”郁新说着赶紧又啪的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在劫难逃,必定要因为户部的烂账被剥皮揎草。没想到太孙非但没有杀他,反而把这种足以名垂青史、改变大明国运的惊世之策交到了他手里。
“臣郁新,万死不辞!定当粉身碎骨,将这新政推行天下!”
“行了,别动不动就磕头。这事办成了,你是大明的功臣;办砸了,你就是那些士绅门阀的刀下鬼。”朱允熥摆了摆手,重新落座,“你先按照孤刚才说的,结合大明各省的田亩和户籍黄册,给孤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半个月内,孤要在朝会上看到这份奏疏。”
“臣领旨谢恩!”郁新如获至宝般将那八个字的奏折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退到一边。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兵部尚书茹瑺身上。
茹瑺浑身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
“茹瑺,你刚才说,燕王出塞救援大宁卫,要五十万两军费?”朱允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回殿下,燕王军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茹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朱允熥冷哼一声,“要钱?一分没有。”
文华殿内的气氛再次凝滞。
茹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提醒:“殿下,大宁卫扼守辽东与北疆,若真因粮饷不继而失守,蒙古骑兵便能威胁北平......届时,朝野恐怕会将罪责推到朝廷不拨军费上......”
“他败不了。”朱允熥打断了茹瑺的话,“四叔打仗的本事,孤比你清楚。他既然敢出塞,必定是有把握的。而伸手要这五十万两,不过是想趁火打劫,试探孤的底线罢了。”
茹瑺不敢接话,只能躬身站着。
“你即刻去内阁拟一道旨意,加急送往北平。”朱允熥手沉吟片刻,“旨意上写明,朝廷目前推行新政,国库紧张,拿不出五十万两银子给他。北疆战事,由他燕王全权筹措。”
茹瑺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让前线统帅自己筹钱打仗?这道旨意若送到燕王手里,怕是要炸。
朱允熥没有理会茹瑺的恐惧,继续说道:“另外,在旨意末尾给孤加上一句。就说户部和监察院在查账时,发现了北平恒丰号、广源号和永顺马行这三家商号,涉嫌勾结地方官员,吞没朝廷军屯粮饷。这笔账,孤已经查实了。”
一旁的解缙听到这三个商号的名字,眼神猛地一缩。他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三家商号背后的真正主子,就是燕王府。
朱允熥看着茹瑺,语气森寒:“你告诉孤的好四叔,大宁卫此战若胜,孤只要他把这三家商号的掌柜押解进京,交由监察院法办,这吞没军饷的罪名,孤可以暂且按下不表。”
“但他若是敢让北疆防线失守哪怕一寸土地,孤就立刻派监察院右都御史杨士奇带人去北平查账,到时候,新账旧账,孤跟他一起算!”
茹瑺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狠,太狠了。
这道旨意送到北平,燕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赢了,交人。
输了,交账。
就看你燕王怎么选了。
“臣……臣遵旨。”茹瑺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领命。
“行了,今日便先到这里,都退下吧。”朱允熥挥了挥手。
三位内阁重臣如释重负,恭敬地行礼后退出了文华殿。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微冷。
第146章 李景隆:三千对三万,优势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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