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64节
那副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铠甲,每一片甲叶都刻着刀劈斧凿的痕迹,此刻被他一片片解下,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像是在告别一位无言的战友。
最后,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轻轻放在了铠甲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走吧。”他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去见见天子派来的贵人。”
……
中郎将府,议事大厅。
气氛压抑。
一名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正是此次的天使,御史中丞,萧瑗。
他并未立刻开口,甚至没有看堂下任何一人。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议事厅正中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胡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捂住口鼻,仿佛空气中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随即对身后的侍从淡然道:
“搬走,换把枰来。军议重地,岂能有此蛮夷之风,不成体统。”
他一开口,便是否定了这间屋子,否定了张修,否定了整个北疆将士的风格。
这种来自京师庙堂,对边疆规矩的彻底无视和碾压,比任何轻蔑的动作都更令人愤怒。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久居京师的优越感,扫过堂下众人时,目光空洞,就像在看一群粗鄙不堪的武夫。
吕布站在陈远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要握住了画戟冰冷的杆身。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萧瑗的家伙,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腐臭味,比战场上的尸体更让人作呕。
萧瑗没有理会这些边将的敌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圣旨,缓缓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那冰冷的嗓音,在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制曰:使匈奴中郎将张修,受命持节,卫护南藩,本当宣示汉恩,绥抚荒远。乃不能敷扬朝旨,与单于呼征失和,辄敢专戮,擅行诛杀,更立羌渠。”
“先帝旧制,凡诸侯王、外夷君长之事,必先奏闻。修不先请,悖逆常典,殊失朕托付之重。其罪不宥,宜付法司。”
“今遣御史中丞持节,收修槛车征诣廷尉。其部曲军务,暂由并州刺史董卓摄领。有司速按验其罪,具狱以闻。”
“布告中外,咸使知朕意焉!”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般捅进在场所有汉军将士的心窝。
辄敢专戮?
是哪个混蛋勾结鲜卑人,导致百姓流离失所?
擅行诛杀?
若不是将军拨乱反正,此刻整个并州,怕是早已烽火连天!
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野兽般粗重的呼吸声。
张修麾下那一百七十多名从血路里杀出来的老兵,一个个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放你娘的狗屁!”
一名亲卫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直指萧瑗。
“俺老婆孩子就是死在休屠各的刀下!将军为我们报仇,有什么错!你这京城的白面书生懂个什么!”
“没错!俺们在前面流血,你们在后面捅刀子!算什么东西!”
“锵!”
“锵锵锵!”
一瞬间,大厅之内,刀剑出鞘之声汇成一道尖锐的金属嘶鸣。
一百七十多名百战老兵,如同被激怒的群狼,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一步步向着萧瑗逼去。
萧瑗身后的卫队,脸色剧变,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强弩,冰冷的弩箭对准了这些边军。
大战,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不是张修。
是陈远!
他一步踏出,直接走到了那名带头拔刀的亲卫面前。
这一刻,陈远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是张修交给他的最后一场考验。
他若镇不住,这颗火种便会在此刻失控自焚,万劫不复。
他没有看高高在上的萧瑗,目光直视着亲卫赤红的双眼,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
“把刀收起来。”
那名亲卫红着眼嘶吼:“陈从事!俺们不服!将军为国为民,凭什么要被这帮耍笔杆子的污蔑!”
“就是!大不了反了!俺们跟着将军,杀回洛阳,宰了那帮贪官污吏!”
“闭嘴!”
“我再说一遍,把刀,收起来。”
陈远猛地打断了他,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被体温捂得温润的玉佩。
在昏黄的光线下,玉佩中心的火焰图样,仿佛在微微跳动。
火玉!
“见玉如见将军!”陈远高举着火玉,声音冰冷刺骨,“将军有令,所有人,放下武器,不得妄动!”
看到那枚火玉,所有老兵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他们的信物,是张修亲军的魂。
他们可以不听御史的,可以不听皇帝的,但不能不听张修的。
“可是……将军他……”
“没有可是!”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四射,“你们是想让将军,再背上一个‘治军不严,纵兵谋反’的罪名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们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是啊。
他们若是动手,张修就更不能翻身了。
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忠诚,将将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啷……”
亲卫手中的刀,无力地滑落在地。
一百七十多名铁打的汉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们将军的双手双脚。
张修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萧瑗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远,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悲愤欲绝的袍泽。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更有最后的托付。
那眼神仿佛在说:军队,交给你了。
这团火,也交给你了。
然后,他便被两个京师卫士粗暴地推搡着,一步步,走向了门外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囚笼。
“将军!”
“将军!”
老兵们再也忍不住,纷纷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囚车的木门,被咣当一声关上。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就在囚车即将驶出府门的那一刻,张修嘶哑的声音,从囚笼的缝隙中传了出来。
他没有说“替我报仇”,也没有说“照顾好兄弟们”。
他只说了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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