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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1节

  又指了指那箱人头。

  “这些是上个月北境剿匪的斩获。贾功曹一并捎回去。让刺史大人看看,朔方的粮去了哪儿——全喂给了那些替大汉守边的刀口子。”

  贾方捧着帛书回函,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

  他把帛书塞回袖中,冲陈远行了一礼。

  “贾某一定……如实禀报刺史大人。”

  他走出营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那几个磨刀的兵还蹲在墙根底下。跟来时一样,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方这次回看了。

  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拿刀的人,同时也拿锄头。

  贾方收回视线,催马出城。

  马蹄踏上城门外的土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曼柏的城墙。

  墙不高,夯土的,好几处补丁摞补丁,最旧的一截泥皮都酥了。

  就这么一堵破墙。

  挡着北边的风,北边的马匪,北边的鲜卑骑兵。

  墙后面一万六千口人在啃虫蛀的粮。

  贾方把脸扭回来,盯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整理了半炷香的官袍衣角掀了起来。

  他没整。

  他摸了摸袖中那份催粮的公文,手指在帛书上捏了一下。

  松开了。

  ……

  陈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等那个官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奎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将军,这些头是上个月打杂胡部落的。那股鲜卑游骑——来的时间怎么这么巧?”

  陈远没回头。

  “高阙塞方向确实有股散骑在闹。不过不是三四百,撑死几十个。”

  赵奎张了张嘴。

  他还想问。想问将军怎么知道催粮的今天到、怎么提前安排的斥候队——但他看了看陈远的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不用问。将军让他看见这些,就是信他。问多了反倒不好。

  旁边的蔡谷把账册抱紧了些,干咳了一声。

  “让受伤的弟兄去上药。”

  陈远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摔马摔得不轻,别耽搁。”

  赵奎应了一声。

  陈远拿起石桌上放凉了的那碗酒,仰头灌下去。酸味在舌根上泛了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

  把空碗扣在桌上。

  “催粮的走了,后面还有。”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

  云压得低,风里开始带冰碴子了。秋天快走到头了,再往后就是北疆最难熬的时候。

  陈远走到墙根底下,那里挂着一张旧羊皮地图,边角都卷了。

  他的手指从曼柏往南划。

  停了一息。

  收回手。

  “董卓这个人,不会只出这一招。”

第二百二十一章 对弈

  皇甫嵩出任朔方太守已满百日。

  这百日里,他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清晨,公文准时堆满案头。各县垦荒进度,互市税收流水,新兵编户明细,写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批了印,文书传下去,到了傍晚,执行的结果又送回来,都记得分毫不差。

  流程上,他是朔方太守,货真价实,印信盖着,官袍穿着。

  但这套东西哄不了他。

  上个月,他试着单独调动三支运粮队,公文盖了他的印信,押运的偏将接了文书,当天下午却拐了个弯,去了郡丞贾习那里。

  理由是什么?说账目对不上,需要郡丞核实口令。

  贾习给了口令,粮队才动。

  皇甫嵩把批过的公文翻出来看了一遍,找不出哪个字写错了。

  错的不是公文,是这套规矩本身,文书在他这里只是手续,真正的权在贾习手里,贾习手里的权,在陈远那儿。

  他是正统。

  正统在这里被供着,当牌位用。

  倒也不是他们轻慢他,逢节必来请安,吃饭必请上座,遇事必先请示,礼数一样不差。

  皇甫嵩偶尔坐在正堂批文书,旁边的小吏添茶加水,恭顺得很。就是那种恭顺里藏着股什么,他说不清。

  他叫来一个在太守府当差满三年的老书吏,随口问了句今年朔方秋收。

  那书吏不假思索就答了,但报完之后,那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往门口飘了一眼。

  不是在看他,是在确认有没有将军府的人在旁边。

  皇甫嵩叹了口气,把手边的公文押向一侧。没多说。

  他来朔方之前,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做。

  陈远这个人,资历浅,出身杂,二十出头就手握军权,这种人在太平年月里,不是祸,就是反贼。

  但朔方不是太平年月,北边的鲜卑尸骨还没凉透,这笔账没人能置身事外。

  洛阳那些公卿看他是刀,觉得刀可以随时换把,皇甫嵩早看出来那些人打错了算盘。

  他到朔方百日,看出了些东西。

  陈远治下的朔方,军不扰民,民不惧官,账目清得近乎表演。

  但偏偏不是表演,他让郭兴查,查不出任何问题,每一石粮食都有去处,每一文赏赐都落在实处。

  朔方的兵,真穷,真打过仗,虎口上的茧子是刀磨出来的。

  他初进校场那天,那些脸望向他的目光,不是对上官的敬畏,是对陌生人的打量。

  但一样的那双眼睛,转向陈远的时候,是另一种神情。

  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踏实。

  那种看法,皇甫嵩三十年官场生涯里,从没见哪支军队的人这样看过自己的主将。

  并州刺史董卓的信函是昨天傍晚到的,快马送来,火漆封口。

  信不长,董卓写信向来言简意赅。大意是:朝廷已向五原郡的度辽将军陈远发出征收并州协饷的行文,三万石,限期十日。陈远回文抗缴,还倒打一耙,要朝廷反向支援朔方军粮。刺史府已拟文上奏,但边地将帅的事,需要朔方太守协同劝诫约束。

  协同劝诫。

  皇甫嵩把信重新折起来,按进袖中。

  董卓的算盘他拨得清楚。这笔账的逻辑是——陈远抗税,名义上违了法度,这口子撬开了,刺史就有了往朔方伸手的底气。

  但刺史伸手是一回事,让皇甫嵩背书才是另一回事。皇甫嵩是正统,他开了口,有时候比刺史府行文好使。

  董卓这信,是在借他的名头。

  要不要借?

  皇甫嵩站起身,走到窗边。

  太守府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柳树,入秋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叶片在风里打转。

  院墙外头,隐约能听见校场那边的动静,铁器碰撞的脆响,训话的嗓音,偶尔一声低沉的号令。

  那些声音,一日复一日,他听了整整三个月。最初以为是做样子给他看的,后来才明白,就算他坐在太守府里哪儿都不去,声音照旧。

  它不是给他听的,它本来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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