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22节
校场角落,几十个曾经的太平道信众站在那里,神情各异。
一个瘦高个子率先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捏在手里看了两息,弯腰扔进脚边的火堆。
火苗舔着黄纸,纸角卷起来,变黑,烧出一小团橘红色的光。
旁边几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有人犹豫,手伸进怀里又缩回来,来回几次,最后还是掏了出来。
往火堆里一丢,转过身,不看了。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有人扔得干脆,有人扔完了又往火堆里瞥了一眼,嘴唇抿着,说不清什么表情。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菜色。
他把符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一片一片往火里送。
风一吹,灰散了,飘进春天的空气里,什么都不剩。
他们转过身,从军需官手里接过锄头和长矛。
锄头沉,长矛沉,攥在手里,是实打实的分量。
符纸换不来粟米粥,黄天老爷也没给他们发过一件冬衣。
但度辽将军府发了。
粟米粥是一碗一碗舀的,冬衣是一件一件发到手里的,火炕是一铲一铲夯出来的。
不讲来世,只管今冬。
这个道理,一个冬天足够想明白。
高顺的冬训没停过。
三个月下来,那批冬季前收的兵,站在队列里已经能看出几分煞气。
肩膀撑开了,脖子挺直了,眼神里那股饥民特有的怯意退干净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横劲。
陈远站在城头,他看着城外正在返青的土地,看着田垄间弯腰劳作的身影,听着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号子声。
一切都在变好。
破了的墙补上了,塌了的屋修好了,死过人的地方种上了庄稼,荒了的田地有人在犁。
他正想着,城外蹄声滚过来。
斥候的快马从南边官道卷着泥水奔近。
不是北边的警讯。
是南边来的。
陈远的眉头动了一下,转身下城。
将军府正堂,斥候单膝跪下,递上两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这都是从洛阳辗转送来的情报。
陈远先解开其中一份。
“光和四年冬,中宫何氏妒,鸩杀王美人。帝震怒,欲废后。张让、赵忠等伏地叩首,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帝意稍解。”
一个皇后害死一个美人,要靠一群没根的阉人用钱去保。皇帝要废后,太监们一哭二闹三掏钱,怒气就被钱压下去了。
他把竹简卷起来,随手扔在案上。
这种事跟他这个守边疆的将军有什么关系?皇帝睡哪个女人、杀哪个女人、换哪个太监当爹,都影响不到曼柏城外多长一棵庄稼。
他解开另一份油布。
“光和五年初,洛阳大疫,死者枕藉。坊间传言,病者先寒后热,数日即亡。朝廷命谒者巡行,赐药,然效微。”
大疫。
陈远盯着这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去年秋天,唐衡站在这个堂里,说太平道符水能治百病。
冀州、豫州,那些被旱灾蝗灾逼到绝路的人,靠着一口符水吊着最后一点念想。
现在,京城洛阳也病了。
朝廷的药不管用,告示不管用,谒者下去巡视一圈,回来写个折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谁的药管用?
穿着土黄道袍的人,手里捏着符纸,嘴里念着经文,一碗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勾兑出来的浑水,灌进那些已经不在乎真假的百姓嘴里。
百姓接过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符水有用,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走到他们跟前,弯下腰来,给他们点什么。
哪怕是一碗没用的水。
一场恰到好处的瘟疫,成了太平道最好的祭品。
旱灾把庄稼烧光,蝗虫把残根啃净,大疫再把活着的人更逼一步。
蔡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新一季的屯田名册,步子很快。
“将军,开荒的事都安排下去了,新编三个屯,五百七十户,已经全部下地。种子发到户,犁具按队分配,水渠——”
他说到一半,见陈远没反应,只是盯着手里的竹简,便把话收了。
那个眼神不对。
蔡谷跟了陈远这么久,知道将军看账本、看军报、看地图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看账本是盘算,看军报是权衡,看地图是布局。
但现在这个眼神,他没见过。
“将军?”
陈远抬起头,把竹简递给他。
蔡谷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一层一层褪下去,然后眉头皱起来。
“大疫……”蔡谷的声音干涩。“将军,这跟太平道……”
他知道百姓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会信什么。信神,信鬼,信梦,信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信一张能治病的黄纸。
会信任何能给他们一点虚无缥缈希望的东西,除了官府的告示。
因为官府的告示从来没给他们带来过任何好处。
“洛阳乱了,咱们这儿就得更稳。”
陈远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那棵老树刚抽出嫩芽,树干上还有去年冬天冻裂的口子,裂缝里渗着浅绿色的汁液。
“传令高顺,军营操练加一个时辰,特别是弓弩手。开春胡人要来,先用箭矢给他们洗洗澡。”
“喏。”
“传令吕布,让他带狼骑把北边八百里防线再梳一遍。所有斥候暗哨,往外扩三十里。我不想等胡人的马蹄踩到脸上才知道他们来了。”
“喏。”
蔡谷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
蔡谷停住。
“把府库里所有的铁料都清点出来,送到工坊去。”
“告诉那几个铁匠,别怕费料,给我往死里打。我要长矛,要环首刀,要箭簇。铁料不够就把旧的农具融了重铸——犁铧留下,其余的全进炉子。”
他顿了一下。
“这个春天,我要让军械库满起来。”
蔡谷心头一跳。
“将军,府库里的铁料,按您先前的吩咐,本来是预备着打一批新农具……开春了,编户那边犁具不够用——”
“人要先活命,才能种地。”
陈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把子不硬,种出再多粮食,也是替别人种的。”
蔡谷听懂了。
不只是胡人。将军防的,不只是北边的胡人。
蔡谷没再多问,躬身退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土腥味。角落里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泥土上生了一层绿茸茸的苔。
陈远走回案前,把那两份竹简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帝国的头颅在腐烂。皇后杀人,阉人买命,天子的怒气能用钱平息。上头的人忙着互相撕咬。
一份,是帝国的心腹在溃脓。大疫蔓延,官府束手,符水救世。下头的人活不下去了,攥着一张黄纸,等一声令。
他这个守在边疆的将军,就是站在漏水的破屋檐下。
不知道是屋顶先塌,还是脚下的地先被水泡烂。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雨把他彻底淋透之前,给自己打一件蓑衣,再握紧手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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