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77节
他没有说话。那十天十夜的追亡逐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处决。
他赢了,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贾习始终没有言语。他垂着眼,对三人的议论无动于衷。
直到拓跋狼和呼延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厅内重归寂静,贾习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不急不缓地扫过三人的面孔。
“不是鲜卑人的刀钝了。”
他的声音很轻。
“是你们变强了。”
三个字落地,厅内没人出声。
不等几人消化,贾习站起身。
他的身形枯瘦,走路时脊背微驼,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寒酸。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贾习走到墙角一口上了铜锁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钥匙。
“喀嚓。”
铜锁应声而开。
他从里面抱出两摞沉甸甸的东西。
一摞是厚厚的账册,用牛皮包裹着边角,看得出翻阅多次,边沿已经起了毛刺。
另一摞是竹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隶书,每一枚都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
“砰。”
账册和竹简被他放在案上,发出的闷响让拓跋狼和呼延勒的身子绷紧了。
“鲜卑人还是那群鲜卑人,在草原上茹毛饮血,刀口舔食。”
贾习没有看他们,只是伸手翻开了最上面那本账册,枯瘦的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不一样的,是你们。”
他抬头,目光落在拓跋狼身上。
“拓跋狼。”
“末将在。”
“这次阵亡的三百六十名弟兄,抚恤是多少?”
拓跋狼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回“不知道”——在草原上的规矩,打仗死了就是死了,自认倒霉。能分点战利品给遗孀,那就算头人够义气了。
但那三个字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
因为在将军府的治下,这些东西不是“不知道”,而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按……按将军府的规矩,”呼延勒替他接过了话,“战死的,每家抚恤十亩地,三十石粮,家中子可入军学……”
“一字不差。”
贾习的指节在账册上叩了叩。
“每一笔,都登记在这本册子里。战死的弟兄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家中几口人,分了多少亩地,领了多少石粮。钱粮三天内发到他们家人手上。地契,一个月内送到。”
目光从呼延勒移到拓跋狼的脸上。
“你们以前的单于、以前的头人,谁给过你们这个?”
拓跋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不需要出声。
以前的匈奴单于也好,鲜卑头人也好,打赢了分赃,打输了各散。战死的人,一阵风吹过,骨头都找不着。
贾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老人又拿起一卷竹简,在案上铺开。
《朔方治约》,军法篇。
“你们在阴山。”贾习的语气平淡,“右翼遭遇鲜卑千骑突袭,阵型被凿开一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拓跋狼。
“为何没有溃散?”
拓跋狼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之前也在和呼延勒讨论,隐隐觉得是什么,但是又抓不住其中重点。
“因为这个。”贾习的手指划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临阵脱逃者,斩。坐其家,夺其田。”
拓跋狼也把所有的信息都串起来了。
怪不得在那混乱的瞬间,在听到这句汉话后,所有人都不跑了。
往前冲,九死一生,但有活路。
往后退,田地收回,家屋封门,婆娘孩子贬为奴籍,名字从甲册上划掉。
比死更可怕。
贾习没有多说。他把竹简卷好,放回原处。
“你们冲锋,不是为了给谁卖命。”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说到了他们的心里。
“你们是为了自己。为了你们的婆娘孩子,为了那一张写着你们名字的地契,为了你们在这北疆好不容易扎下的那点根。”
没有人说话。
呼延勒别过头去。
拓跋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并排挂着的两把刀。
左边是汉式环首刀,刃口上刻着朔方军械库的编号。
右边是匈奴弯刀,刀鞘上的狼牙装饰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他把右手从弯刀上挪开,缓缓放到了左边那把环首刀的刀柄上。
呼延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开口。
……
陈虎一直沉默地坐在最左边。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贾习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但他的反应和拓跋狼、呼延勒不一样。
他没有震动。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地见过这股力量的雏形。
从葫芦谷的第一座窑洞开始,从堂哥把第一袋粮食分给流民开始,从刻在木板上的第一条“规矩”开始。
他亲眼看着它像一棵树一样,先扎根,再抽枝,然后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日子,他挥着刀冲锋,嘴里嚷着的是“杀”。
但他挥舞的,从来就不止是自己的刀。
是堂哥的规矩。
他站起身。
拓跋狼和呼延勒的目光跟着他转过来。
陈虎的动作很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压得皱巴巴的帛布,原本白色的布面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和泥垢,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泡得发黄。
他将帛布展开,放在贾习的案几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
三百六十个。
有的用墨写,有的用炭笔,有的只是用刀尖在布面上划出的痕迹。字迹粗拙,有大有小,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寥寥几个信息——
“张铁柱。五原。家三口。田四十亩。”
“呼延大牛。曼柏。家五口。田六十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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