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29节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表情开始动摇。
格桑猛地转向那人,手指直直指向说话那人脸厉声喝道:
“你个异教徒!还想在此蛊惑我等!”
格桑往前踏了一步:“你可知这些辎重是何物?”
不等那人回答,他紧接着又自己说出答案:
“那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正是因赞普背弃我主,投身异教,才会惊动圣子降生,重新拯救我等!”
“而这些辎重正是赞普献给伪神的贡品!”
格桑握紧拳头狠狠抖了几番,面容无比坚定:
“赞普用我等的民脂民膏去供养伪神,圣子降下天火焚烧这些贡品,是在替我等赎罪!”
“你们若去救火,便是违逆圣恩!便是自绝于主上!”
众人被他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话语轰得脑子发懵。
若唤作平日,他们能找出一万个理由来驳斥他。
军法如山,辎重被焚是要杀头!
这些粮草箭矢是前线将士的命根子,没了它们石堡城怎么守!
赞普是吐蕃的赞普,不是什么伪神的奴仆!
可今晚此刻,他们却一个字也驳不出。
赞普背弃了天神是不争的事实。
草原上那些新修的佛寺,部落里那些被驱散的苯教祭司,边境上那些被征用的互市点。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们,赞普确实不再信奉他们世代供奉的神明了。
而真神降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丢了辎重,军法最多了不起砍了他们脑袋。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但若违背了圣子,灵魂从此被抛弃,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想通这一层,众人顿时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格桑转过身,面向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举起右臂,眼中映着跳跃的火焰高声道:
“让我们将这些赞普赐予的邪物统统扔进天火中焚烧!”
“一来洗净我等罪孽,二来若是近距离接触这番神迹,或能借天火驱散我等心中迷茫,从此全心全意侍奉我主!!”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堆早已干燥欲燃的柴薪,其中有人高声喊了声:
“焚我残躯!敬献圣灵!”
“焚我残躯!敬献圣灵!”
紧接着这两个口号便如同投入干柴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狂热。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几分试探和犹豫。
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当几百个嗓子同时吼出同一句话时,那声音便不再是口号。
它是一种宣言,一种集体的自我催眠,一种用音量和重复来驱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的仪式。
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磕头的兵士们,顿时纷纷高呼着口号从地上爬起,朝着辎重营的方向涌去。
“焚我残躯!敬献圣灵!”
他们一遍一遍地喊着,每喊一遍声音便更整齐一分,每喊一遍眼中的狂热便更浓烈一分。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震得远处马厩里的战马惊恐地嘶鸣,震得营墙上仅剩的几面军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有人扛起整袋的粟米,有人抱起成捆的箭矢,有人推着装满马蹄铁的木轮车,排着队往火光最盛处冲。
谷物从破裂的麻袋中倾泻而出,在半空中便被火焰吞没。
箭杆在烈焰中噼啪爆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鞭炮同时炸开。
有人将一桶桶火油泼在板车上助长火势,火舌舔上油桶的瞬间便窜起一人多高。
辎重营的火势本就已经极大,被他们这一通添柴加火,火焰窜得更高了,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更多人四散开来,撕扯帐篷、收集木料、抱来干草,希望能捧更多的可燃物前往天火降临处焚烧。
他们要将整个营地的一切都献给这场圣火,以换取圣子的宽恕和天神的眷顾。
许明远站在哨塔顶端伏袍裹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静静俯瞰着脚下这片荒诞到极致的景象。
他方才放火时完全只是顺手而为。
从帐中脱身经过辎重营时,他想着来都来了,不烧白不烧,便把角落里那几桶火油挨个踹翻,拿火折子点了一把。
一来可以把动静闹大,二来又能体会到一把随意纵火得滋味。
不得不说,看着那些价值昂贵的物质被火蛇吞噬,这感觉还挺让人上瘾。
三则是想到前世阿美利卡那个宗教治国的国度,常常会干出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抽象怪事,便想着或许能在这个相似的环境试试。
想不到效果还不错。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把火能烧多大,毕竟营中还有数百兵士,发现火情自然会来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自己说服了自己,把他随手点的一把火当成了圣子降下的天火,而且深信不疑。
此刻数百名吐蕃精锐正发了疯似的帮他添柴。
许明远看着火势在夜风中越窜越高。
看着那照亮半边天空的烈焰将所有人热情洋溢的面孔映得通红,心中着实有些难绷,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在一起干过的最离谱的一票。
但他的目的终归是达成了。
石堡城前线的一批补给,此刻正在数百名吐蕃兵士的欢呼声中化为灰烬。
更妙的是,这群人会把今晚的事当成神迹,一传十,十传百。
圣子降世,天火焚营,上千士兵在见证了这番“神迹”之后,加上之前在晒谷场上那几个牧民面前种下的种子。
用不了多久,圣子降世的消息便会从这座营区开始,以几何级数的速度传遍整个草原。
许明远转身朝下跃下,身后那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将他的影子拉长。
这座营地在火光中陷入了最彻底的疯狂,而那个被他们奉为神明的人,此刻正消失在夜色的阴影里。
深藏功与名间,
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 第109章 最苦是百姓
傍晚时分,日头西沉,余晖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一片暗金色。
离开岔口镇后,许明远骑马沿商路向着吐蕃深处走了两天。
最初一路上都是连绵起伏的草丘,风吹过时草浪翻涌,偶尔能看见牧民赶着牦牛群缓缓移动,帐篷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孩子们追着马驹在草地上疯跑。
但越往里走,这样的景象便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正在修建中的佛寺。
它们有的建在河谷边,有的建在半山腰,有的干脆建在原本属于部落祭祀地的草场上。
每座佛寺的工地周围都搭满了简陋的窝棚,那是被征发来的劳役们住的地方。
许明远勒马停在河畔高坡上,俯瞰着下方河谷中那座正在修建的佛寺。
工地上约有数百名劳役,大多是青壮年,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和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们赤着上身,黝黑的脊梁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肩上扛着从河滩里开采出来的青石,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沿着土坡一步一步往上挪。
监工站在坡顶,手里的鞭子垂在身侧,偶尔甩一下,抽在那些走得慢了的劳役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座寺庙已经修好了大半,金顶在夕阳下闪着光,殿前的白塔只差最后几层。
许明远见状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轻夹马肚,继续朝山下走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扛着一块石料,艰难地往主殿方向走着。
他身材干瘦,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透过被晒得黝黑的皮肤清晰可见。
满头白发被汗水和石粉糊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
他扛的那块石料足有小磨盘大小,压得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脚趾抠进泥土里,脚背上青筋暴起。
他走到主殿石阶前时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
石料从他肩上滑落,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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