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60节
陈希烈一一点头,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和煦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已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前厅扫过了一遍。
陈安在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快步迎上前去,在其面前站定,深深一揖,唤了声:“祖父。”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陈希烈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陈安的肩头,扫过前厅里那些正朝他行礼的宾客。
他在官场里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暗流没趟过。
此刻他只消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对于这等小辈的这等幼稚把戏,他本没有心思参与。
可陈安毕竟是他的亲孙子,是颍川陈氏的长房嫡孙。
此刻他那嫡孙正站在人群中央,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温文尔雅已被撕得七零八落,即便强撑着站姿,也掩不住眼底那份茫然与惶恐。
这伤到了他陈家的颜面。
他可以不在乎陈安是否在口舌上输给了谁,但他不能不在乎陈家的脸面被人当众踩在脚下。
赵从质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陈希烈站在原地不动,目光遥遥望向杨钊的方向,心中顿时了然。
他压下心头的苦涩,堆起笑脸走到陈希烈身侧,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左相,您这边请,上座已为您备好了,就等你开席了。”
陈希烈没有搭话,他的目光落在杨钊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赵从质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顺着陈希烈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杨钊正站在许明远身旁,正朝这边看过来。
杨钊当然知道陈希烈是什么心思。
论品级,陈希烈是正三品的左相,他杨钊不过是户部度支郎中,虽说挂了个国舅的名头,但在正式的朝堂礼仪上,他见了陈希烈理应主动上前行礼。
此刻陈希烈站在那里不动,便是在等他过去。
杨钊压下心头那丝不快,正要迈步上前,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望去,正对上许明远的眼睛。
许明远就这样站在原地,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却像是在说。
别动。
杨钊的脚步骤然一顿,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前厅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陈希烈站在入口处,面沉如水,既不迈步,也不开口。
杨钊则站在远处,端着酒樽。
两人隔着小半个前厅遥遥对峙。
那些方才还堆着笑脸迎上前去的宾客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纷纷停下脚步,不再往前凑。
整个前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
就在这时,赵府管家那嘹亮中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从前厅入口处传来:
“节帅到!”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雷,在这片过于安静的前厅中猛然炸响。
那些方才已经被接连的震惊冲击得麻木的宾客们,浑身竟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在陇右,人们或许不知道当今圣人是谁,但绝对不会不知道现任陇右节度使是谁。
陇右节度使,这五个字象征着财富、暴力和权力,它是陇右权柄的具象化,是这片土地所有规则的制定者。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哥舒翰会来。
若是赵家家主大寿,或许还能见到这位节帅露面。
可如今赵家家主远在长安,府中只有赵从质撑着场面,以哥舒翰的身份,绝无可能亲自到场。
至少他们之前是这般笃定的。
陈希烈此刻也没有想到哥舒翰会紧跟在自己身后出现。
这岂不是说,方才那一路上,他的马车一直跟在自家马车后面。
巧合吗?
他压下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微微转过身去,面上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意,打算同他这位未来的亲家打个招呼。
哥舒翰跨进门槛,藏青色的圆领袍被廊下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像陈希烈那样扫视全场,只是径直朝前厅中央走去,步伐沉稳,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陈希烈身旁走过时没有停步,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陈希烈那声尚未出口的招呼卡在了喉咙里,他那张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愣神,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缓缓收回袖中。
在场众人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方才张守瑜无视陈安时的那一幕,浮现出杨钊从陈安身旁径直走过时的那一幕。
难道说?
怎么可能!
还好哥舒翰并没有朝着许明远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在哥舒云面前停了下来。
陈安见哥舒翰停在自己面前,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恭敬地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颤抖:
“节……节帅。”
哥舒翰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哥舒云。
哥舒云也在看着自己的义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疑惑。
她虽然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同在场所有人一样,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义父今日会出现在这里,更无法想象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哥舒翰看着女儿微微蹙起的眉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陈希烈。
陈希烈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左相。”哥舒翰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不大不小,却偏偏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日接风宴上,左相为令孙提了一门亲事,承蒙左相厚爱,老夫甚是感激。”
“只是今日老夫反复思量,云娘年纪尚轻,手头军务繁重,老夫身边也离不了她,这桩婚事,暂且作罢。”
整个前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端着酒杯的宾客们全都像是被人抽掉了魂魄,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陈希烈与哥舒翰擦肩而过时,他们还在心里替自己捏了把汗,以为今日这场寿宴怕是要变成陇右与长安之间的角力场。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哥舒翰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
像哥舒翰这等人物,放出去的话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是万万不会收回的。
更何况昨夜他才在接风宴上当着一众陇右军政要员的面,亲口应允了左相的联姻。
如今才过了两日,他便在赵家寿宴上当着整个陇右权贵的面,亲手将那句话收了回去。
这是在当众打左相的脸......
不,这是在将左相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点一点地碾碎。
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哥舒翰到底为什么态度急转直下,不惜为自己树立这样一个不死不休的死敌?
这件事一旦传开,陈希烈便会沦为整个大唐茶余饭后的笑柄。
堂堂当朝左相,亲自登门提亲,却被一个边镇节度使当众悔婚。
这份羞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
哥舒云站在义父身后,眼眸里翻涌着远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汹涌的情绪。
她早就隐隐猜到了这一切与许明远有关。
可即便如此,当义父那句“暂且作罢”真正落地时,她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桩她竭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的婚事,在这个上午她还在为此心烦意乱,在这个午后她还在门口与陈安针锋相对。
此刻,它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义父一句话抹掉了。
她不知道许明远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条件,能够让义父不惜与当朝左相撕破脸皮。
陈希烈站在原地,大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神龙年间的进士一路走到当朝左相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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