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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26节

贾家此番遭难,一度阖族人人自危,三春等自然也难免心头惴惴,不能安坐。

也只到得此时,圣旨明发下来,诸事暂且落定,才略略放心。

只是又听闻贾蓉悖逆,将被处死,也难免叹息。

她几个年岁虽都不大,却都算是贾蓉的长辈。

尤其惜春,更是贾蓉的亲姑姑了。

惜春本就出身东府,正是贾敬修道期间所出,与贾珍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只是平日里却并不亲近,又常年养在贾母跟前。

虽是姐妹们因此番东府之事,皆为她担忧,惜春自己面上倒一直十分平淡,似乎并不以为意。

听得姐妹们这几日常来探望劝慰,反而道:

“虽知你们都是好意,只是倒也不必与我说这些。

我不过是个女儿家,又如何管得了他们的事?

是荣是辱,是死是活,总是他们自己的缘法,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虽是东府里的出身,一年到头却都只在西府待着,这么些年,又何曾回去过几回?

虽也盼着他们能好,可若果真见他们犯下什么差错来,也自有国法家法来治,我只管替他们抄几遍经,尽一尽我自己的心意就是了。”

一时又忽然笑道:

“倘若果真牵累了我,惹得官差来拿,我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去,自然也干净了。”

众人听得惜春此言,皆有些诧异,李纨因见惜春年幼,也只当她说得是气话,心中大为不忍,忙将惜春揽在怀里,顺着话去说:

“四丫头所言,正是这般道理,左右都是他们男儿家犯下的事,咱们这些个女儿家的,多想也是无益,只都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又忙哄着惜春道:

“你也别说什么去做姑子这一类的话,就在府里待着就是了,老太太都没开口,难道谁还敢来赶你?

况且你也别想着做姑子是什么好差事,青灯古佛的,也有的熬呢。”

惜春只笑道:

“我自然不觉得做姑子是什么好事,只是圣旨上不是说,要把我籍没入官?

要真等他们来抓了去,反倒污秽,这样一想,自然还是去做姑子好些。”

黛玉方一进门,正将这话听见,忙也劝道:

“再别有这样的心思,旨意上虽有这样的说法,却又将东府一应所有,皆给了晏二哥,我却不信他来寻你的麻烦。

他以往不是就常照顾着咱们,难道一时就改了心意,反不能容你了?”

迎春坐在一旁,原本正自顾自地翻着棋谱——这正是当初红玉送去,夹着银票的那本。

如今银票虽被她奶嬷嬷搜罗了许多,这棋谱她却仍日日带在身上,连上头有几个字也都背熟了。

此时也道:

“这也真是叫人为难,若晏二哥应下,四妹妹往后岂不就成了他府里的人了?

可若晏二哥不肯接着,倘换了旁人,更是大大的不妥,这可怎么办才好?”

探春忙道:

“二姐姐这说的什么?不管如何,四妹妹自然待在府里,不还跟以往一样的,不论晏二哥如何,又能有什么相干?谁要敢为难,老祖宗也不能应允。”

迎春便知自己口拙,又要同惜春道恼,惜春却只笑笑:

“三姐姐说得正是,我又有什么不好办的?他若真叫我去给他端茶倒水的,只要肯教我画画,又有什么?”

探春原本心中也正暗暗感慨,一则悲伤于贾府如今之无能羸弱,竟至于连自保也都要仰人鼻息。

二则,想着东府兜兜转转的,竟要落到晏二哥手里去,心里一时也古怪的很。

她倒不曾为此生出什么怨怼不满来,终究宁国府与她而言,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同宗的亲戚罢了,说起来都快出了五服。

说是一家,以往一年到头,东府的人虽然常来贾母跟前,她却也未必能有几回过去走动,似贾蓉贾蔷一类的“小辈”,更谈不上什么亲近的。

若换作是别人家的事,她自然早都为王晏欢呼高兴了。

只是此时多为惜春考虑,才不免也有几分为难。

不想倒见惜春反比她还想得开些,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去说了。

连黛玉见惜春如此泰然自若的,都不免一怔。

惜春也瞧了黛玉一眼,旋即眼睑低垂,却又轻声道:

“你们跑到这儿来担心我,实在也用不着的,只是我想着,便有旨意,这东府富贵,怕也不是那样好拿的。

纵是嫡系无人了,那些个平日里不相干的远亲近支,趁着这时候,岂有不动起念头来的?

真叫晏二哥得了东府,这些没本事的,明面上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只怕也免不得嫉恨。

到时暗暗的使着绊子,不也麻烦?

况且东府才出了这样的事,以晏二哥的品性,怕他还未必肯要呢,岂不嫌白白的糟践了名声?

就是我肯给他做端茶倒水的做丫鬟,他只怕还嫌弃我笨手笨脚的呢。”

黛玉本是怕惜春心有芥蒂,专来开解,只是听来听去的,却见惜春反倒像是在替王晏考虑一般,更愈发得不明所以。

正有些疑惑于惜春的心意,又见宝钗也寻过来。

探春便笑道:

“我正想着,宝姐姐若得了消息,什么时候来呢。”

宝钗瞥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道:

“三丫头这话说得叫人费解,难道我往日里便不来?何曾要等什么消息了?不过叫你撞见几回巧的,就正经拿来说。

要按着你这说法,岂不该先应在你自己身上?咱们几个,哪个能比你的消息还灵通些?

我也只可怜侍书那个丫头,真真一天天跑得腿都瘦了,可不都是被你支使的?

你们聊着什么,这样热热闹闹的?”

探春便道:

“正说着圣旨要将东府赏给晏二哥呢,宝姐姐觉得如何?”

宝钗只笑道:

“又不是我薛家的事,要我觉得做什么?只是我才听说了,好像晏二哥那边倒并不大肯。”

众人才听惜春言有此顾虑,不想又从宝钗这里听了这话,以为又有什么波折,连忙问起缘故,宝钗只道:

“我也不过是从太太那里听说的,说晏二哥倒有要上表推辞的意思,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说法。”

探春一时便大为蹙眉,若东府叫王晏得去,她虽也为贾家痛心,可想着东府里那些个事情,也觉未尝不是件好事。

最要紧的,惜春总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可若叫旁人得了去,到底如今惜春虽还在府里,却已算是没入官中了,只不过不曾有人来拿她罢了。

若果真计较起惜春的事情来,怕就要两说了。

惜春自己原先虽那般说,只是听见王晏果如她所料,大有推拒之意,眼中却陡然一黯,抿着嘴唇,手指也在袖中悄悄握紧了。

宝钗也道:

“不过才一句说法罢了,再怎么圣旨也已经下了,岂有收回去的道理,咱们也不必太担心了些。

我料就算晏二哥不肯,只怕也仍是推拒不得的。

若为四妹妹去想,晏二哥的性子,咱们总也了解几分,倒的确也未必是坏事了。

说不得就是要看在四妹妹面上,他才肯服这个软,接下这一摊子的事儿来。”

黛玉也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只劝慰惜春不必多想就是,惜春也只笑着点头。

众人见惜春始终神色如常,纵有许多安慰的话,渐渐也都说不出来。

等将姐妹们都送走,惜春又回原处呆坐片刻,打发入画将桌上的茶盏都清理了,又将两个丫鬟都赶出去,却将自己一人关在屋里。

面上也没了笑意,此时才显出些愁眉不展的神色来。

她虽是东府出身,可若论贾府众人之中,谁最厌弃东府,却也正是惜春自己。

因为她这血缘,才叫她难免多了几分牵念,有心多打听了些,便反倒比几个年长些的姐妹,更明白东府里的荒唐。

听得多了,便不免去想,既然东府如此,她又是东府嫡出,旁人议论起来,她如何能独善其身?

纵然她自己想着清清白白的,只是生在这污泥里头,旁人自然便也拿她做污泥一样来看。

等见着东府被抄,惜春其实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曾真个有过要出家的想法。

只是后来听说朝廷要将东府赏给王晏,方才又悄悄的打消了念头。

一时间心头简直又惊又喜!

倘若日后果真是晏二哥来管着东府,凭他的本事,总能改了东府习气才是!

便就是日后东府与她无关了,她反倒还觉得高兴,以为至少能落个清白的名声。

因而其实并不像黛玉所以为那般心怀芥蒂,反倒十分乐见其成。

甚至于都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王晏今日就将东府接过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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