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48节
“断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只是想做些补偿...”
智能儿便只是笑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先朝屋子里头喊了一声,顿时竟从里头窜出七八个孩子来。
大多都只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男女皆有,个个都面黄肌瘦。
兴许是靠着河边,身上瞧着还算干净,只是也都衣衫褴褛。
其中另有一个格外小些的,看着差不多才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小小的双环髻,并不规整,头发上系着一根彩绳,才看出有几分女孩子的模样。
“这些孩子,都是我这一路收养来的。”
智能儿将那小丫头拢在怀里:
“原本还有两个跟她一样小的,只是去年冬天实在冷得厉害,我又无处可去。
带着这许多孩子,许多寺庙也不许我挂单,有时候寻了些野庙,也没有铺盖给他们睡。
就算一时添置了,转头又被那些乞丐抢去。
况且吃食也少,我到底没什么能耐,有几个实在救不得,眼睁睁看着去了,心里便觉得愧疚,恨不得干脆跟着走了才好。
总归又是我的罪孽,却又抛不下他们,只好仍咬牙撑着。”
待将食物都给这几个孩子散了,智能儿自己却只取了半个馒头,又给秦钟也分了半个,坐在门槛上。
她身上的僧袍也早都十分破旧,只是似乎也并不觉得寒冷。
秦钟眼看这副光景,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咙里,总觉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方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这些年...可是不太容易?”
智能儿便笑道:
“一开始自然是不容易的。
我原在水月庵中,说是尼姑,可其实却并没有正经读过什么佛经,往实话里说,做的是以色娱人的勾当。
那时徒有几分心气,却也享受安逸的日子。
跟着师父往各个贵人家去,化缘求舍,何曾吃过什么苦?
等一遭赶下山来,这一年里头,遭过的羞辱、谩骂、嘲弄,要说起来,连算也算不清了。
起初还有些不服,有时被说得狠了,实在觉得受不住,修行又不到家,冲动起来,还要跟人打架。
然而我又能打得过谁呢?吃了几次亏,后来便也学着慢慢不放在心上了。”
说着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方才是不是也瞧见了?哈哈,那位施主也许就是听了有人谣传,跑来寻我,与我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被我一激,便与我打赌,反倒输给我十两银子。
说来手段上还有些卑劣,并不合佛祖的教义,只是我身上已无积蓄,扬州这里物价又贵,这些孩子快要断了顿了,我实在也顾不得许多。
有这十两,节省些花用,总能叫他们先吃饱一阵子,便像今天这样的,吃两个月也够了。”
今日虽被秦钟看在眼里,说起这些事来,智能儿仍旧显得云淡风轻。
等说到那十两银子之时,神情里甚至都还显出几分得意来。
又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疑惑:
“只是我大抵不在扬州久待的,说来也奇怪的很,常听说扬州富庶,指望总能安生一些,我才带他们过来。
怎的这里拐子竟这样多?我才来这几天工夫,就已遇着两回了。
前儿都还有个乞丐摸过来,想把这孩子抱走,只好在那天我还没出去化缘,劝说不成,又打了一架。
虽没有打赢,闹了许多人来,倒也撑着把人赶走。”
咽了一口馒头,智能儿便张开自己嘴巴,指给秦钟瞧:
“这里头的牙都被打掉了,前儿疼得厉害,这会儿倒也没什么了。
牙丢了是小事,只是要像这样,隔三差五的就来一回,我这一嘴的牙,也熬不住几回的。”
秦钟便有些慌了神:
“可报官了?那...你不留在扬州,又要去哪里呢?”
智能儿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一般:
“像我这样的,就是去报官,也没有人理会的。
不过我到江南之前,其实还往山东去过。
这倒不是我自己的主意,原本一早是就要往南边儿来的,偏偏朝廷那时候才刚打了败仗,连运河都给封了一阵。
乱兵流匪又遍地的跑,稀里糊涂的就给我卷进去了。
遭了几回的险,有好几次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只好在兴许都看我是个出家人,虽被抢了几回钱财,到底没什么大事。
等真到了山东,就见好些人家都家破人亡的,到处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
我正是因为见了这些,才动了心思,做起如今的事情来。
一下子就聚拢了十来个,带着他们找大户化缘,只是谁都不肯给,后头反而叫白莲教给抓走了。”
智能儿说着说着,忍不住又笑起来:
“那些大户们不肯给吃食,白莲教倒舍得给些,反而叫我们填了肚子,说不准也是看我是个尼姑,好歹也算‘同出一家’了。
说是叫我们去打仗,可还没等轮上我们,忽然就又被朝廷给打败了,跑得比我们还快,自然又没人逼着我们拿刀拿枪的了。
你说靖安伯,我自然是知道的,也真亏得他动作利落,不然若叫我去打仗,岂不早都没命了。
后头又不知他从哪里弄来许多粮食,到处放粮,连我也蹭了几顿饱的。
就当是叫他还了把我捉去,害我被赶下山,多吃这许多苦的债了。
再听说他建了许多工坊,还有学堂来着的,教的东西我也不明白。
我在山东捡的那些孩子,大些的便送他们去工坊做学徒,小些的,就被那些学堂的人领去了,便学不成什么大本事,先有一口饭吃总是好的。
如今这些,其实都是我来江南这一路收养起来的了。”
秦钟不料还有此故事,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那...那你为何不留在那儿呢?”
智能儿便摇摇头:
“那不行的,我跟他可‘有仇’呢,偷偷吃他一些,兴许不碍事,吃得多了,万一叫他发现,那还得了?”
眼见秦钟神色愕然,智能儿才忍不住大笑道:
“不过开个顽笑罢了,他那样的大官,哪里记得我一个小尼姑。
只是他这样的恩情,我怕也报偿不得了,只好得空便替他念几本经,求佛祖保佑他长长久久的平安罢了。
只是我想着,在京里时,总听那些贵人们说‘天下太平’,可等我真正亲眼看着,分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在山东见到那些孩子,生下来便在吃苦,其实连我小时候的快活日子也不曾有过,有多少甚至已长不大了。
我这样一想,脚下便停不下来。
山东久害,自然多有离乱之苦,其余地方,难道果真安宁吗?
所以我才待不住,等见着那些孩子果然得了平安,就往南边来了。
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再攒些银子,就把这些孩子也带过去安置。
他们要是不收,我就说我认得他们上头的官儿,大不了再吃一回打就是了。”
秦钟有些慌乱的站起身来:
“那...那再往后呢,你可有什么打算?”
“再往后,自然还往更南边去。”
秦钟忽然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分明极为熟悉,却又已十分陌生的故人。
心中没来由地猛然涌起巨大的悲怆。
呆立了一阵,有些慌乱的左右看看,便脚步错乱的往外头去。
智能儿连忙起身相送,到了门外,秦钟忽然又站着,扭过身来,两手急切的在袖子里掏了半天,将身上的银票都摸出来。
捉过智能儿的手,一股脑儿的都塞过去。
“我...我身子就只带了这些,你先收着,等我回去取了,再来寻你。”
智能儿低头瞧瞧,只留了一张,连忙道:
“这已经太多了,够用好长的日子,已经足够,你既要读书,自然多有要花钱的地方,还是留着吧。”
秦钟只是不应,执意要给,智能儿便道:
“你虽是好心,只是我们身上要是带着太多银子,倘若哪天不小心露了出来,那时便是祸患了。
况且这扬州城中,我还没有走遍,总得再留几日,总也还有旁人布施的,像今天这样的事,或许再有,也就够将来的路费了。”
秦钟方才不吭声了,看着智能儿,神情既喜且悲,半晌才慢慢的挪着脚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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