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21节
景熙帝收回目光,不再看雨景,一边往殿内走,一边冷嘲道:
“你个奴才,又能看出来什么。
四十岁的户部侍郎,这官位何曾小了?只是他林如海如今要的不是这个罢了。”
“那林大人要什么?奴才愚钝,竟实在也猜不出来了。”
景熙帝心中亦正颇有些郁气,倒还真就与夏守忠说起这些话来:
“林如海虽才四旬,倒也确实衰朽的厉害,他又无子嗣,便是官位做的再大,哪怕复了他祖上的爵位,又能如何?还不是为旁人做嫁衣裳。
哼,倒是收了个好女婿,不到二十岁的伯爵,便数朝野,又能有几个?
与其以后便宜那些不相干的旁支远亲,还不如趁着这机会,携功而退,好给他这女婿让路。
他若果真做了高官,满朝文武都得盯着他那女婿,必不会允许翁婿俩个一文一武同登高位,就连朕也得压制着那小子,免得以后尾大不掉。
如今朝野皆以为他将要高升,不想他却在此时辞官告老,朝堂上那些为了争官位,恨不得打出脑浆子的那帮人,有多少要领他的情。
这份人情他自己用不着,却正好落到他那女婿头上。
只要他这女婿能立得稳,林家还怕没了下场?
哼,一腔私心,却拿朕的恩赏来做筏子!
你听见他提的要求没有?故意只求儿女之事,他倒是聪明,借着这功劳,半是请求,半是逼迫,叫朕不得推拒。
然而该给他的赏赐依旧要给,他自己还能落个高风亮节的好名声!”
夏守忠闻言忙道:
“老天爷,这里头竟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若非陛下说明,真叫老奴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景熙帝也因自己这份洞察人心的英明而微微得意,嗤笑道:
“不过都是些史书上的故计,叫你平日里多读些书,却总是不听。”
又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
“罢了,先不去说他,贾家那个女儿,观察得如何?可堪一用.....?”
第278章 汝当以我为鉴
马车里头,林如海只将方才在殿内辞官的事情与自家女婿一说,旁的却并不多提。
只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然而林如海这番用意,王晏略略一想,便也已想明白几分,有些愧疚道:
“伯父实不必如此,伯父在扬州十年辛苦,方才功成,正该青云直上,领袖群臣,怎好为了晚辈,叫伯父放弃这一身抱负,这实在叫晚辈汗颜无地。”
林如海见他开口,才睁开眼睛,眼神里似有些笑意,点点头道:
“你也不必多想,我此番做这决定,是早就想明白的,倒也不单单是为你。
说什么抱负,我已经老了,这抱负二字不过一句空谈。
人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早年狂悖,不知天高地厚,身未修,家未齐,就想着要指点江山,可又哪里有那样的本事,遂才有这十数年的消磨。
如今侥幸功成,国恩已报,老夫也无愧于心了,离了那是非圈子,反倒是好事。
况且我若果真做了部院高官,你必是要被压着十数年不得动弹,又何苦为我这垂垂老朽,却坏了你的前程。
你今年才二十不到,便已身居高位,倒胜过我许多。
正好以我为鉴,时时自省。
行事要有分寸,不可不为国,也不可只为国,这其中分寸,你要有数。
等你和玉儿完了婚,老夫也就回姑苏去了。
就在香山脚下扎一间草庐,看看书,下下棋,好好陪一陪你伯母,你不知道,你伯母这些年,那可没少托梦来骂我。”
王晏闻言,心知林如海主意已定,只是也颇有几分诧异。
因他素来也以为,似林如海这等再是“根正苗红”不过的儒生,都该一心恪守君臣之节,想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才是。
不料这话如今听来,只怕对皇帝未尝没有怨言,只是为尊者讳,不说明白罢了。
林如海瞧着他面色神色,似乎也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却叹了一口气,方才道:
“我原先那些护卫,上京以来倒不曾见。”
王晏忙道:
“他们原是锦衣军出身,既然回京,若无旁的旨意,自然是回衙门里复命去了。”
林如海轻笑一声,也点点头:
“回去也好,锦衣军本是国朝重器,天下精锐之所在,老夫在扬州十年,一贯也皆赖其保全,从无疏漏。
如今既然辞官,若再拿来护我这老朽一人,也未免耗费国财。”
王晏心头稍稍惊异,似有所觉,疑道:
“伯父的意思是...莫非当日行刺之举,是有人故意放纵?”
林如海却只笑笑,并不回应这话。
王晏已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来。
自他前番南下扬州,便将林如海跟前那一伙锦衣军看管起来,一应事务,皆不令其插手。
这原是为了方便自身动那些手脚,却不想林如海竟对此也全无异议。
他原以为是林如海为了顾全治盐大局,不欲与自己争执,才任由自己擅作主张...难道竟还有这般缘故?
这么看来,自林如海遇刺,再到自己带兵南下,莫非果真是皇帝一早算计好了的...
他当然也不能对那些锦衣军动刑拷问,况且既知林如海乃是皇帝心腹之臣,自然原本也不曾往这上头去想的。
可既然林如海担着这心腹之任,要说对皇帝的了解,自然也更胜过自己许多。
是了,国库近两年本就空虚得厉害,尤其去年山东一场变动,更闹得江南诸州加赋,怨声四起。
只怕皇帝实在也没有耐心等着林如海按部就班,徐徐为之了,才索性挑起这桩事故,借此叫自己快刀斩乱麻......如此更可堵住大明宫里,以及朝堂上的悠悠之口。
毕竟行刺官员,已是谋逆之举,此时再动起刀兵来,大明宫里才不好多说什么。
怪道前番说要调兵之权,居然一说即准,他还以为也是皇帝因林如海遇刺气恼的缘故,原来竟是一早就打算好了的...
舍掉一个林如海,换来盐法变革,国库充盈,倒真是一笔好买卖,只是却将臣工皆视作器物一般...
也果然是皇帝的做派...
这些事情,林如海在扬州之时只字未提,也只等如今辞了官职,方才肯道破一二。
王晏心中诸般思量,自然也不好宣之于口,稍稍一顿,只低声道:
“伯父有治理天下之干才,倒也当得起那般待遇,只是平日里难免繁琐。
今既辞官,欲图清闲,叫他们回去也好。
只是可惜伯父这一身才学,不得施展,却叫晚辈受此恩德...”
林如海正望着窗外景色,念及已十年不曾上京,果然四处多有些与记忆里不同之处。
正满心感慨,听见这话,方才转过头来,也绕过方才的话不提。
只见王晏面有惭色,却摆手笑道:
“行了,好歹也是个带兵的伯爵,放眼天下,也该叫人景仰的,倒不必做此等小儿女模样,若果真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往后对玉儿好一些就是了。”
说着又神色一正,叮嘱道:
“你年少显贵,我也不奢求你只守着玉儿一人,但你纳多少妾室,我不管你,可若叫玉儿吃苦受了委屈,仔细我不与你干休。”
王晏神色略微尴尬,只是老丈人训话,他也只得搓搓手,赔笑道:
“伯父放心,便是我自己再如何,也断不敢叫林妹妹受了委屈。”
林如海闻言,板着脸哼了一声,倒也信他的话,并不做太多“敲打”。
马车缓缓而行,径直向荣国府方向行去。
......
黛玉已先一步被贾琏一行接回荣国府里落脚。
贾母早打听得林如海进京,一直都在盼着,等黛玉进来,便赶忙拉到跟前来,细细地瞧了好几眼。
眼见黛玉言笑晏晏,不见有什么郁色,也满意地点点头道:
“好好,玉儿可算是回来了,你这要再不来,我都要打发人到扬州去接你了。”
凤姐儿在一旁捧哏道:
“可不是这话儿,林丫头是不知道,自打你这回了扬州去,老祖宗一天天的,连饭也少吃了,一天恨不得要问八回。’
几时老祖宗要是能这么想着我,真叫我死了,也情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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