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41节
我在城外有几处作坊,采买些货物,早先因嫌无处堆放的,便走了傅通判的情面,借了码头上几座空仓存着,这回算是一并遭了殃了。
我方才听了动静,赶过去瞧,虽东西烧了大半,好在青天白日里的,又就在河边,倒不曾伤了性命,也是万幸了。”
林如海听着,便也点点头:
“未曾伤及无辜性命便好,些许财货,倒也不需太过放在心上。
南城一贯为市井百姓所居,人流繁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民生所需,又皆赖运河补给,码头繁忙也可想见,又是酷夏,暑热蒸腾,人来人往的,起这一回祸事原也难免。”
王晏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说来也是晚辈造的孽,前番晚辈自山东班师,洋洋得意,一时失了分寸,倒牵连得原南城指挥使下了狱。
其后京中各家有门路的,都对这位置争来夺去,没个安稳,这一年里头,就已换了三任了,想是衙门里头人心惶惶,自然无心理事的。”
林如海便皱了皱眉头,也有些不满道:
“兵马司官职虽低,却是京师百姓安危所系,如此怠慢,实在不妥。”
不过却也只得叹气道:
“只是我今辞官,这些事也管束不得了,况且不过一二巧合,你倒不必自揽其罪。”
王晏略笑一笑,也点点头,不过随口一说,自然也不至于果真将这祸因揽在身上。
林如海见他如此,也放下心来:
“总之是心里有数就好,这些事情如今对你而言也是小事。
关键还在你那右掖的兵权,你既入了武职,兵权才是你立身之本,其余的都是末节,近来可有什么麻烦?”
林如海如今虽然赋闲在家,可毕竟还是有个从二品的虚衔挂在身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入了朝堂,便仍是一员重臣。
况且林家在官场上,四世列侯积攒下的交情到底是都还在的。
如今又正就在京中,联络起来,自然要比在扬州时更便宜许多。
王晏知他这话里的意思,便是想着给自己搭一把手,却只摇头苦笑道:
“呵呵,这支军队可果真不好处置,既为五军营之一,足足三万人马,自是重任,只是陛下既希望我替他管着,可又不希望我管的太紧。
我若是懈怠不理,他要罚我,我若果真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在上头,只怕他又要记挂着,这其中的分寸可难喽。”
之前出宫之时,王晏便听他说了些弦外之音,因而如今一些不大要紧的埋怨话,他倒也敢在林如海跟前来说。
果然林如海闻言只是笑笑:
“你在山东一仗打得太好,既入了陛下的眼,也入了陛下的心,偏偏你又太年轻,木秀于林,众必非之。
前头曾叫你不可忘商鞅故事,如今看来,还是狄青与你更像一些。”
王晏低头笑笑:
“若我是狄青,陛下是不是仁宗倒还两说,只不知谁又是韩琦文彦博之辈了...”
林如海便笑着摇摇头,不再往下细说。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叙过一阵闲话,才渐渐将自己真正挂心一事说来,微微皱着眉头,叹道:
“我十多年不在京里,如今一朝回来,打听这些时日,方知贾家已至这般田地。
以你所见,陛下意欲何为?”
王晏微微低着头,晓得林如海到底还是重视妻族,这话只怕早就想问了。
略微思量一下,半遮半掩道:
“老国公在世时,一战打得草原蛮子半数遭墨,才有北疆数十年安生。
功勋太大,门生故吏又遍布军中,若是太上皇在位倒还好些,如今陛下却无军功在身,怎么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若是招揽不成,自然是要施以打压的。”
说着又笑一笑:
“而今我王家以二伯为首,已转过头来,史家因保龄侯兵败,从此怕也再无掌权之时,薛家之光景,更不必细说。
陛下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竭力削减贾府在军方的触手,如今已见成效,而且动作瞧着是越来越快了。
京营之中怕是处置的已经差不多,如今五军之中,与贾家稍有关联的参将,千户之流,多遭陛下打压,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接下来,只怕要开始往边军动手了。”
林如海闻言,面上愁色愈浓,这些事情,他上京不过一两个月,却也已经比西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明白。
又听王晏也这般说,心中更是再不怀疑的,只得叹息道:
“若果真如此,如之奈何,倘若真有万一,将来我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玉儿她娘亲,你这里可有什么办法?”
王晏略顿了顿,也道:
“若是眼下西府里尚有人能在军中立起一杆旗来,不拘是主动投效也好,讨价还价也罢,在陛下跟前总还有个说法。
只是我照实去说,伯父也切勿气愤,如今西府众人,的确也大多平庸。
只独有一贾兰,勤勉好学,或还有些前程,却又是从文的,眼下却也难讲究竟是好是坏了。
因是大嫂子嘱托,平日里隔三差五的,倒也来我跟前受教,我瞧着倒真有一番恒心,实在难得的。
倘若西府里真要说有什么出路,大抵便也在这了。
天下本也无长盛不衰的世家宗族,倘若西府里能支撑到这贾兰出头,彻底转了文臣,此后也自然安稳。
不过伯父也不必过于担忧,便是这条路也走不通,贾家如今虽瞧着风光不再,然家中子弟既已平庸,或许待被削尽了权柄,安分守己的享富贵,也是福分。”
林如海听着这话,依旧愁眉不展,轻轻叹了口气道:
“我也知你说的是实话,又有什么好气愤的...
只是若果真还能有一番富贵,那倒真是福分了,然而我近日里看着贾家一众子弟,平庸且罢了,怕是还多有生事之徒。
琏儿与宝玉,看着又实无安身立命的能耐,只恐事到临头,将要有抄家灭族之祸啊......”
王晏暗暗赞叹林如海目光老辣,贾府如今虽已遭了几番变故,可在外人眼里,却仍是高高在上的公府,又哪里能晓得这其中凶险。
只是见林如海当着面儿长吁短叹不止,也忙宽慰道:
“伯父放心,晚辈还在呢,贾家既是林妹妹母族,晚辈也自该竭力...好歹保她们平安便是。”
林如海自然听不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妥,况且他原本也有这意思,见王晏已然“领会”,轻轻点头,张了张嘴,便也不再对此多说。
虽是王晏与自家女儿订了婚事,林如海等闲也是不愿意麻烦他的。
此番暗暗恳求一遭,虽得王晏应允,心头也觉为难。
想了想,又道:
“那个贾兰,是珠儿的孩子?唉,若是珠儿仍在,说不得贾家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他若果真有意从文,又是可教之材,你平日里总归事忙,改日你若得空,不妨带来,叫我瞧瞧也好。”
王晏自然也点点头。
虽是李纨前头托着将贾兰送来,欲请自己代为教养,只是正如林如海所言,自己确也没有那许多空闲。
如今林如海要将这事情揽过去,王晏自然乐得少这一桩事情。
况且以林如海的品性学识,教养贾兰原本也绰绰有余了。
待将这事情说定,林如海放下这桩心事,一时起了谈兴,却又说起王晏“弃文从武”一事,大抵也是在金陵时受了李守中的影响。
王晏正听得有几分尴尬,待扭过头来,却见黛玉正娇娇巧巧的迈过门槛来。
见来了救星,王晏自然大喜过望,三两步凑过去,笑盈盈的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好生感激,眼神里便不由的带出几分热情来。
黛玉见他这般热切,心里却是一提,实是已吃了太多的亏。
不由的一阵警惕,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坏事,身子微微后仰,谨慎的往后退了半步。
又拿眼睛瞄一瞄自家爹爹,示意长辈还在跟前,用眼神“威胁”他老实些。
王晏见着黛玉这般生动的小情态,心里却忍不住一乐,故意又往前进了一步。
唬得黛玉差点就想调头逃跑,暗自咬着牙,心里发狠,这坏人今天要是敢当着爹爹的面不老实......
林如海眼见这两个小儿女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眉来眼去”的,也只得无奈的摇摇头。
总归两个都大了,他又上了年纪,哪个也管不住,况且又已订了亲事,只要不过了线,他如今也只当没看见。
起身背着手,索性先离开这处,也省得碍眼。
只在路过两人跟前时,朝王晏不满地哼了一声,又无奈的对黛玉叹了口气,神色里皆是女大不中留的凄凉。
黛玉被父亲的神态弄的又是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把头低着,脚下却不肯走。
等林如海前脚迈出书房,后脚王晏便一伸手,握着黛玉的葇荑,往跟前拉了拉,轻笑道:
“两日不见妹妹,叫我好生思念,妹妹可想我?”
黛玉哪里能顶得住这话,连忙轻轻挣扎起来,小声道:
“你!你说什么?想你做什么,不来才好呢,来了总要来闹我!”
手上挣扎不休,又怕被人瞧见,不敢真闹出动静来,只是见王晏实在不肯放手,瞧着父亲又已走远了,方才由得他去。
轻轻瞪这坏人一眼,恼这坏人如今愈发肆意妄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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