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36节
复社领袖张溥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他那张素来被江南士林誉为“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在他的对面,坐着太仓张采、常熟钱氏的管家,以及三名曾把持江南丝织业半壁江山的大机户。
“张先生。”
一名姓陆的丝绸大户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动作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着黄花梨桌面滴答落下。
“不能再退了!再退,大家伙儿就只能去金陵城跳秦淮河了!”
陆老板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就因为先生那《五人墓碑记》的附录,直接给咱们扣了个‘煽动民变、偷漏国税’的大罪!两万台织机!七万熟练机工!咱们名下的作坊、仓库里的十万匹湖丝,全被内务府和皇家织造局强行查抄收编了!”
旁边的钱氏管家也红着眼睛接腔:“我家老爷(钱谦益)还在京城西苑挑着大粪呐!老爷原指望着江南的门生故旧能发力保他,可现在,郑芝龙那海盗头子拿了皇上的私掠牌照,把海上的商路封得死死的。只要没有皇家织造局的批文,哪怕是一寸丝绸、一两茶叶下了海,直接连人带船轰沉!”
“没了机房,没了海贸。咱们这些人,还剩什么?”
张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还有皇家银号。那暴君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让毕自严那老狗把月息压到了一分。那些泥腿子宁可去求朝廷借钱,也不来借咱们的印子钱了。咱们名下那几十万亩靠抵押兼并来的水田,这半年来,竟然再也没扩充过一亩!而且,朝廷现在清丈田亩,那些投充在咱们名下的免税田,全被东厂翻了底子……”
张溥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根紫毫笔。
大明的固有体系,在这短短一年里,被那个死而复生的年轻皇帝砸了个粉碎。
不讲理,不辩经。
只算账,只杀人。
第175章 乡试之日,如此这般
“诸位。”
张溥终于开口了。
“丝绸归了内库,银钱归了皇家。皇上这是要把咱们这群江南士族,连根拔起,当成养活他那九边新军和西北灾民的肥料。”
“他手里有刀子,咱们的家丁护院打不过天雄军,也打不过锦衣卫。但大明朝,不是光靠刀子就能运转的。”
张溥将手中的紫毫笔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让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朝廷要天下太平,要政令畅通,要州县的税收能按时入库,靠的是谁?”
张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靠的是天下生员,靠的是咱们这些读四书五经、能替他牧民的士大夫!”
“皇权,是这大明朝的屋顶。可咱们,才是那承重的柱子!”
“他想把柱子的根基挖空,那就别怪咱们让他这屋顶塌下来!”
张采眼神一紧:“天如(张溥字),你的意思是……”
“秋闱在即。”
张溥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冰冷的秋雨卷着寒风扑面而来。
“联系南直隶与浙江两省的复社同道,发动所有有联系的乡绅望族。”
“告诉那些生员:朝廷与民争利,大肆搜刮,任用阉党酷吏,这是想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活路。今日抄的是商贾的家,明日没收的,就是他们这些功名在身的士子名下那些免税的产业!”
张溥眼神一凛。
“乡试之日,串联三千士子在贡院门前静坐,挂白幡,哭太祖!”
“罢考!”
此言一出,书房内几名商人和管家倒吸了一口冷气。
罢考!
“天如……这……”张采有些迟疑,“以那暴君的脾气,万一他真急了眼,让厂卫大开杀戒……”
“他不敢!”
张溥摇了摇头,自信满满的说道。
“法不责众!三千生员,背后是三千个宗族,这是半个江南的民心!他朱由校若是敢把这三千读书人全杀了,那他就是桀纣再世!天下必将大乱,九边将领谁还敢替他卖命?!”
“只要科举一停,朝廷的抡才大典成了笑话,到那时,他只能妥协!只能下罪己诏!只能把江南的织造局和海贸,乖乖地交还给咱们!”
这是一场以江山社稷为筹码的豪赌。
而在利益被逼入绝境的江南士绅眼中,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张溥站起身,双手按在书案边缘,眼中爆射出孤注一掷的凶光。
既然常规的朝堂博弈已经输得一败涂地,那就只能掀起这样一场足以让皇权投鼠忌器的抗争!
他扯过那张被墨汁污了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抓起另一支毛笔,手腕发力,笔走龙蛇。
《告江南士林书》。
“天步艰难,国事蜩螗。妖邪弄权于内,厂卫肆虐于外。今有暴政当道,设西厂以屠戮忠良,夺民产以充实私库。强夺江南机房,断绝商贾生计;私设皇家银号,与天下万民争利!此等倒行逆施,实乃毁我大明两百余年之衣冠,绝我圣人传下之文脉!”
“社稷安危,系于士气。纲常伦理,存乎斯文。吾等圣人门徒,食君之禄,沐圣之恩,岂可坐视神州陆沉、儒道崩塌?”
“今退无可退,唯有以死明志!当捧大成至圣先师法像,泣血陈情,聚江南万千生员,游街哭庙,以告皇天后土!若暴政不除,海禁不开,西厂不撤,吾等宁玉碎于贡院之前,绝不瓦全于阉竖之手!”
洋洋洒洒数千字,一气呵成。
张溥看着纸上尚未干涸的墨迹,满脸得意。
没有关于机房被收编导致自家经济断绝,也没有提皇家银号断了他们高利贷财路的事实。
通篇全是大义,全是道统。
这就是他们这种人最擅长的文字游戏。
把一己之私利,完美地嵌套在“天下苍生”和“圣人教化”的宏大叙事之中。
只要把孔孟老夫子的神像抬出来,只要成千上万的生员举着白幡走上街头,去冲击府衙,去府学哭庙,张溥笃定,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绝对不敢冒着天下大乱、彻底斩断大明文脉的风险,用火枪去打穿孔圣人的牌位!
这是一场把孔夫子当成盾牌的绝地反击。
而他们手里的武器,就是全天下的读书人。
天启八年,九月初八。
南京,江南贡院。
高大巍峨的牌坊下,本该是天下士子鱼跃龙门、熙熙攘攘排队入场的鼎盛之景。
但此刻,贡院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悲壮交织的气氛。
没有一个人入场。
三千多名身穿青色生员襕衫的读书人,在张溥等复社骨干的幕后组织下,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广场上。
他们的头上,全都绑着刺目的白布条。
在方阵的最前方,竖起了一面高达三丈的巨大白布长幡。
上面用饱蘸浓墨的狂草,写着十六个犹如利剑般的大字:
“圣道陵迟,阉竖弄权!夺民生计,毁我文脉!”
领头的士子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地领呼。
“今朝廷背弃前朝祖制,江南涂炭!我等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今日宁可功名不要,亦绝不入此污浊之场,为暴政作伥!”
“不考!不考!绝不入场!”
三千名生员红着眼睛,高举着拳头,发出的怒吼声震动了整个秦淮河畔。
在他们心中,自己此刻就是比肩文天祥、海瑞的千古义士。
他们是在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明的社稷,向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暴君发起悲壮的冲锋。
而在贡院高高的门楼上。
负责主持南直隶乡试的南京礼部尚书、主考官,此刻正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地扶着城垛,看着下方那白茫茫的一片。
“反了……这群书生,这是要逼死本官啊!”
主考官头上的乌纱帽都在发抖,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砖缝里。
“大人!开不开门?时辰已经过了!”一旁的副考官急得直跺脚。
“开个屁!”主考官一脚踹在副主考的腿上,“你敢出去赶人?这三千生员要是乱起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若是强行派兵弹压,激起民变,皇上第一个砍的就是你我的脑袋!”
他们既不敢得罪手握屠刀的皇帝,更不敢得罪代表着江南庞大关系网的士林,首鼠两端说的就是这种心态。
“快!加急向京城奏报!”
主考官几乎是带着哭腔在下令。
“写明江南民情沸腾,士子拒考。求京城内阁、求万岁爷圣裁!”
“把这锅甩出去!”
第176章 政治上的诛族
三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