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67节
张国维猛地转过身。
“传本官的军令!”
“调两百名天雄军过去!”
“车轴断了,那就连车带货给本官直接掀下悬崖!”
游击将军大惊失色:“大人!那车上可都是朝廷内帑拨下来的过冬物资啊!摔下悬崖全毁了,户部若是追查下来……”
“毁了算本官的!”
“物资没了,到了直隶皇上还能再想办法造!路要是堵死了,这几十万人全得憋死在太行山里!到时候你我连九族都保不住!”
“还不快去掀!”
“喏!”
片刻后,井陉关下的峡谷深处,传来了一阵重物坠落的回音。
“轰隆隆——!”
满载物资的偏厢大车,在天雄军士的推搡下,直接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价值不菲的铁锅、帐篷,在悬崖底摔得粉碎。
为了保证大动脉的畅通,任何阻碍,哪怕是昂贵的战略物资,也必须被毫不留情地销毁。
“路通了!继续往前走!不许停!”
净军的皮鞭在空气中炸响。
赵老三背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碎木屑上。
他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板被尖锐的石头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痛。
“爹……我害怕……”背上的女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看着旁边那深不见底的黑渊,吓得直发抖。
“不怕。丫头闭上眼。”
赵老三咬着牙,将视线从那些跌落悬崖的物资上收回。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跟着那面绣着“明”字的大旗往前走,只要不掉队,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过了这道关,就是直隶了。”
不知是谁在队伍前面喊了一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的喘息声。
“终于……出来了……”
赵老三背着女儿,站在井陉关东侧的最后一座缓坡上,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着前方那片开阔平坦的土地,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太行山谷,那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在他的身后,几万、十几万、上百万衣衫褴褛的灾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大山的缺口处倾泻而下。
他们没有欢呼,嗓子早就干哑发不出声音;他们也没有停歇,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继续向前。
而在官道的前方五里处,一幅足以让这百万灾民彻底疯狂的画面,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连绵数里、由一排排巨大的油布帐篷组成的庞大营盘,在营盘的前方,架设着上千口大铁锅。
锅里翻滚的,不是掺了沙子的树皮糊糊,而是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用用纯净的占城稻熬煮得极度浓稠的白米粥!
热气蒸腾,米香在秋风中弥漫,直勾勾地钻进每一个灾民的鼻腔。
“饭……干饭……”
“朝廷没有骗咱们!真的有饭吃!”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嘶吼,无数人丢下手里防身的木棍,发了疯一样朝着那些大铁锅狂奔而去。
“不许乱!排队!”
上万名身穿大红罩甲的京营士兵,用手中的长枪组成了一道坚固的警戒线。
他们没有用刀砍人,而是用枪杆将那些试图冲撞铁锅的饥民打翻在地。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一名京营游击将军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声嘶力竭地大喊。
“皇上在京城发了话!进了直隶,只要不闹事,饭,管够!”
“但饭不是白吃的!”
游击将军猛地一指东方,顺天府的方向。
“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男丁,全部去左边营地登记造册!”
“皇上给你们皇家匠户的身份!去背煤、打铁、修水渠!干活给现银,给干饭!”
“老弱妇孺,去右边营地!有船送你们去天津卫和通州,去给朝廷缝制军服、熬煮硝土!”
“只要肯给大明朝卖力气,皇上保你们全家活命!”
游击将军的声音在旷野上激荡。
赵老三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听着高台上的喊话,看着那一排排冒着热气的白米粥,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皇家匠户……给现银……管饱饭……”
赵老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转过身,将背上的女儿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大步走向了左侧那个用木牌写着“青壮招募处”的营地,没有任何犹豫。
在这最黑暗的小冰河期,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只要给他们一口能活命的饭,他们就能爆发出连神明都为之战栗的力量。
三个月后,陕北,府谷。
这条被黄河与长城死死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此刻正被隆冬的白毛风刮得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呼啸。
千百年来被风沙和洪水切割出的黄土沟壑,犹如大地上纵横交错的巨大伤口,深不见底。
王嘉胤的大营,就扎在两座黄土塬之间的一条干涸河谷里。
这儿的地理优势非常出众,两面是高达数十丈的陡峭土壁,北风吹不透,官军的火炮更是推不上来,只有南北两个出口,极其逼仄,只消用几根粗大的圆木一横,便是一座天然的要塞。
但这也是一块死地,一旦断了补给,根本不用攻打,里面的人自然就会崩溃。
窑洞深处,一盆用劣质煤块生起的炭火正往外吐着呛人的黑烟。
王嘉胤穿着一件从西安城里抢来的四品文官绯红补服,如沐猴而冠,滑稽无比。
他盘腿坐在一张光秃秃的土炕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沙土地上划划拉拉,算着大营的流水。
“大当家。”
窑洞那扇用破羊皮缝制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猛灌进来,副将高迎祥大步走了进来。
王嘉胤没抬头。
“外头的情况咋样了?”
高迎祥走到炭盆边,伸出长满冻疮的手烤了烤。
“快撑不住了。”高迎祥摇了摇头,“人吃马嚼到现在,秦王府中运出来的粮食,只剩下四万石。”
“咱们带出来的青壮,加上一路上裹挟进来的饥民。现在这沟沟坎坎里,塞了足足七万多张嘴!四万石粮,就算天天熬稀水,掺上麸糠和树皮,最多也只能再撑二十天。”
王嘉胤将手里的半截树枝扔进炭盆,火星子“劈啪”炸起。
“卢象升的天雄军卡死了南下延安府的官道。贺人龙那条疯狗带着几千骑兵在东边黄河沿岸游弋。”他嘬着牙花子盘算着,“他们这是要用这冰天雪地,把咱们活活困死在这黄土堆里啊。”
话音未落,窑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嘶吼。
“凭啥老营的人能吃稠的!咱们就得喝这掺了沙子的泥水!”
“老子也是提着脑袋跟着大王从西安杀出来的!”
“凭什么?”
喧闹声迅速扩大。
王嘉胤一把抓起放在炕头的雁翎刀,大步跨出窑洞。
河谷中央的空地上,几百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新附流民,正将几口熬粥的大铁锅团团围住。
负责施粥的老营兵卒被挤得连连后退,他手里虽然拿着刀,但面对疯狂的人群时,眼中也露出了惧色。
王嘉胤没有废话,径直走到那群暴动的饥民最前方。
一个手里攥着破瓷碗的汉子,看到王嘉胤出来,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一步:“大王!俺们也是人!这粥里全是土,根本没法下肚!”
“噗嗤!”
王嘉胤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征兆,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锋利的刀刃切开了那汉子的咽喉,动脉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洒在滚烫的粥锅上,发出“呲啦”的声响,腾起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白烟。
汉子捂着喷血的脖子,双眼圆睁,仰面栽倒在冻土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暴乱的人群瞬间平静下来。
王嘉胤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目光扫过这几百张惨白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