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96节
掰了天花?那岂不是给庄稼绝育?
“掰了天花,它自己便不能授粉。风一刮,旁边那块作为父本的田里的番麦花粉吹过来,落在它的苞穗上。”
朱由校拍了拍黑熊皮大氅上的雪屑。
“用别家的粉,结自家的籽。这叫远缘杂交。结出来的棒子,个头能翻倍,扎根能深一尺!这等种子一代代选育下去,就算是黄土高坡上的旱地,它也能给你长出满山的口粮!”
一阵倒春寒的冷风卷过,徐光启却觉得浑身血液倒流。
这种完全颠覆常理的选育之法,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花了大半辈子构建的传统农学体系。
“近亲退化……远缘杂交……掰花授粉……”
徐光启眼神亮的可怕,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三个月。”
朱由校走到徐光启身侧,目光越过燕山山脉,投向西北方。
“郑芝龙运回来的母种有限。朕给你这百亩皇庄,给你内帑的银子。”
“这三个月。你吃住在皇庄,睡在田埂上。厂卫会在外围布防,连一只鸟都不许飞进来。这批甘薯、番麦和土豆,必须迎来第一季收成。”
“第一批收获,除了留下良种继续繁育之外,其余一粒不留,全部装车,运往陕西。”
朱由校转过头,盯着徐光启的眼睛。
“从现在到秋收,还有大半年的光景。这半年,青黄不接,是关中百姓最熬人的时候。没有粮食,人吃人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
“只要你的种子运过去。只要那帮灾民把土豆切了块抹了灰,埋进黄土里。只要他们知道,地下长着三四个月就能挖出来活命的口粮。”
“他们就有了盼头,就不会继续造反。”
徐光启双膝跪地,语气坚决。
“臣,领旨!臣便是在这烂泥里化成白骨,也必保三月之期!”
与此同时。
陕西,府谷。
这片土地已经枯渴了太久,空气中不见半点水汽,只有随着阵风卷起的呛人黄沙,将原本灰蓝色的天空蒙上一层浑浊的土黄。
相比于几个月前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如今的陕北,透着一种怪异的空旷与死寂。
那场史无前例的百万大迁徙,犹如一把巨大的梳子,将延安、西安两府八成的灾民强行梳理出关,押送往直隶和天津卫。
徐老三那样最容易滋生暴乱的赤贫青壮,那些已经啃光了树皮准备易子而食的绝望者,绝大多数都已经在天津通州为西山兵工厂的扩建,贡献者着自己的力量了,留在这片黄土地上的,除了那些打死不愿离开祖坟的顽固老农,便是躲在深沟大壑里、被各路草头王裹挟的残存流民。
府谷外围,曾经像铁桶一般围困着流民大营的延绥镇边军,在五天前,毫无征兆地撤了,贺人龙带着他那五千骑兵,拔营后撤了整整八十里,退到了绥德卫一线。
这不是贺人龙发了善心,更不是他转了性子。
而是孙传庭来了。
那一日,孙传庭手中提着包裹着黄绫的尚方宝剑,带着军令和五百名天雄军士兵来到了延绥镇边军营中。
军令上白纸黑字写的明白:流寇势弱,当缓图之;延绥各部即刻收缩防线,若有擅自挑起战端、逼反流民者,军法从事。
“贺总兵,带着你的人,即刻拔营。后撤八十里,退驻绥德卫。”孙传庭坐在青骢马上,面无表情的对贺人龙说道。
贺人龙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他上前两步,指着远处的府谷流民营。
“孙大人,你莫不是在说笑?王嘉胤那贼首刚死,流寇群龙无首,正是我延绥健儿建功立业、平定叛乱的天赐良机!本镇这就要踏平贼营,拿几万颗贼首去向皇上报捷。你让本镇这个时候撤兵?”
“几万颗贼首?”
孙传庭翻身下马,握着尚方宝剑,一步步逼近贺人龙。
“贺人龙。你当朝廷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去屠杀那些饿得站不起来的老弱病残,拿他们的人头去兵部换赏银。这叫平定叛乱?”
“皇上说了。”孙传庭策马前行,在距离贺人龙三步的位置停下,目光如锥,“大明的刀子,是用来杀建奴的,不是用来砍自己百姓的脑袋换银子的。”
“那些流民,皇上留着还有大用。你若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这尚方宝剑,第一个斩的就是你这延绥总兵的项上人头!”
贺人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手背青筋凸起,他堂堂一镇总兵,被一个文官当着部下的面如此训斥,这如果放在在辽东是不可想象的。
“孙传庭!你少拿皇上来压老子!”贺人龙咬牙切齿,手掌一把攥住刀柄,身后的延绥骑兵见状,纷纷目光不善的看着孙传庭。
“老子带着弟兄们在这黄土沟里吹了半年风,没拿朝廷一粒米一文钱!不杀贼领赏,弟兄们吃什么?你让老子撤,老子手底下这五千张嘴答应吗?!”
面对剑拔弩张的延绥骑兵,孙传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没拿朝廷一文钱?”
孙传庭冷嗤一声,声音压低,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天启七年腊月,晋商八大家在太原叛乱。范永斗率领家族核心子弟逃跑,负责在延安府放行的,是谁?”
贺人龙的呼吸瞬间停滞。
还能是谁?
当然是他。
通敌卖国,这是重罪。
“贺总兵。”孙传庭在马背上弯下腰,目光炯炯的看着贺人龙,“退兵八十里。皇上不仅不查你这笔旧账,还能让户部给你补发三个月的钱粮。”
“若是你执迷不悟,非要拿那些流民的命去换军功。你信不信,卢象升的天雄军能把你这延绥大营碾成平地。”
贺人龙僵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孙传庭身后那五百杆冒着寒光的刺刀。
他知道,天雄军在蓟州城外正面击溃了建奴两黄旗,那种恐怖的战力绝对不是他这五千叫花子骑兵能抗衡的。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贪婪,贺人龙松开了刀柄,后退半步,咬着后槽牙抱拳行礼。
“末将……遵命。这就拔营,退驻绥德卫。”
半个时辰后,延绥军的大帐被拆除,五千骑兵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卷起一阵黄沙,向南方撤去。
包围圈一撤,府谷这片方圆百里的黄土沟壑,便彻底成了李鸿基的天下。
孙传庭站在高坡上,看着延绥军远去的背影,转头对身旁的把总吩咐道:“去府谷城外十里的野狐沟搭一座帐篷。派人去流寇大营传信,让李鸿基来见本官。”
野狐沟本是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河道,在成年的大旱之下,早已干涸。
一座青布帐篷孤零零地立在沟底的碎石滩上,帐篷内摆着一张木桌和两个马扎。
孙传庭端坐在马扎上,提着一个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苦井水。
帐外传来一阵单调的马蹄声。
布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李鸿基走了进来。
两人隔着木桌,遥遥对视。
一个是代表朝廷安抚地方的封疆大吏,一个是统领十几万反贼的草头王,但在这顶没有外人的帐篷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王嘉胤的脑袋,是个好敲门砖。”孙传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土,语气平淡。
“虽然贺人龙撤了,但是你堵住府谷,我的人照样只能啃树皮。再饿下去,他们连我也敢吃。”李鸿基没有客气,直接在对面的马扎上坐下。
“贺人龙已经退到了绥德卫。这府谷周边的百里方圆,朝廷默许是你李鸿基的地盘。”
“朝廷给出招安的条件:不缴械,不解散。流民归你统管。但条件是,你要带着这十几万人,把府谷周边所有能翻的荒地,全给我翻出来。”
李鸿基皱起眉头。
“翻地?种什么能活?种石头吗?”
“种皇上给的东西。”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京城会有车队运送一批特殊的种子过来。耐旱,不挑土。只要种出来,你们就能活下去。”
“荒谬。”李鸿基断然摇头,“什么种子能在这种地界上活下来?”
“这天下荒谬的事多了!建奴还能在平原上被步兵打穿呢!”
孙传庭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凌厉地逼视着李鸿基。
“李鸿基!你别忘了你的底细!你是北镇抚司的暗桩,是皇上埋在西北的一根钉子!你以为你真成了呼风唤雨的流寇大王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孙传庭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十几万流民,是皇上用来在陕北试种新粮的基石。你必须要稳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再跟着去打砸抢烧,更不能让他们饿死在这黄土沟里。这三个月青黄不接,朝廷会每半个月给你运送五千石的粮食。你要用这批粮,吊住这十几万人的命。哪怕是强逼,也要让他们把地给翻平整了。否则,跟你讲道理的就不是我,而是天雄军了。”
李鸿基清楚,凭自己现在的力量,如果朝廷真的动用天雄军,他这十几万乌合之众一天都撑不住。
“俺晓得了。”李鸿基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但我需要一个交代。就这么回去跟底下人说朝廷招安了,高迎祥那帮老营的骨干肯定起疑心,弄不好当场就会兵变。”
“我要一场戏。一场能让流民信服我李鸿基有实力逼退官军的戏。”
孙传庭点了点头。
“今晚子时。贺人龙撤退的旧营地,会‘遗留’下十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你带人去‘劫’营。带着粮食回去,告诉底下人,是你逼退了官军,抢来了口粮。”
“从今天起,你李鸿基,就是这府谷的王。但你要记住,你另外的身份,是北镇抚司的暗探,是陛下的人。”
夜半。
流寇大营。
当李鸿基带着三百精骑,将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押回营地时,整个棚户区沸腾了。
震天的欢呼声在夜空中回荡,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看着一袋袋的粮食被搬下车,纷纷欢呼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