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50节
热兰遮城。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这颗明珠,此刻正笼罩在清晨的海雾中。
城堡建在大员岛西南海岸的沙丘上,红砖砌成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城墙上架着数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像是在警告所有靠近的人——这里是荷兰人的地盘,闲人免进。
城堡内部,总督府。
德·韦特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冒着热气,香甜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刻,清晨,海雾未散,城堡里安静闲适,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急报,没有争吵,只有热巧克力的温度和甜味。
今天,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敲门。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范德布鲁克上校大步走了进来。他从澎湖逃生回来后,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军装,腰间挂着指挥刀,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脸色很难看,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将军。”他在办公桌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就这样看着德·韦特。
“六艘战舰,全部沉没。”德·韦特放下杯子,“三百二十名士兵,只有不到一百人活着回到大员。你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
范德布鲁克低下头,没有说话。
德·韦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范德布鲁克上校。”他终于开口,“你觉得,郑芝龙接下来会怎么做?”
范德布鲁克抬起头,沉吟了片刻。
“将军,以我对郑芝龙的了解,他下一步一定会来大员。澎湖只是他的第一步,大员才是他的最终目标。拿下大员,他就能控制整个南海到倭国的航线,就能把我们从远东彻底赶出去。”
“所以呢?”德·韦特追问。
“所以——”范德布鲁克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加强城防,调集兵力,向巴达维亚求援。”
“求援?”德·韦特冷笑一声,“上校先生,你知道从巴达维亚到这里需要多久吗?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郑芝龙早就把热兰遮城围得水泄不通了。援军进得来吗?”
范德布鲁克欲言又止。
他知道将军说的是事实。
“再说,巴达维亚那边现在自顾不暇。”德·韦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英国人在马六甲那边闹得厉害,西班牙人在菲律宾也不老实。巴达维亚的总督哪有闲心管我们这边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范德布鲁克。
“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
范德布鲁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军,我们的兵力——”
“我们的兵力确实不足。”德·韦特打断了他,“但我们有热兰遮城。这座城堡,我们经营了二十年。城墙是砖石结构的,厚两尺,外面还包了一层夯土。明朝人的火炮,打得穿吗?”
范德布鲁克想了想,摇了摇头:“打不穿。实心铁弹打上我们的城墙,最多留个坑。要想轰开缺口,除非他们有专门攻城的大口径臼炮。但郑芝龙的船上装的都是加农炮,不是臼炮。”
“所以呢?”德·韦特摊开双手,“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范德布鲁克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将军,郑芝龙不只是有船。他还有九千多名士兵。如果他不上岸,只是把热兰遮城团团围住,困我们几个月,我们怎么办?我们的粮食最多撑半年,弹药只够用两个月。半年之后,就算巴达维亚的援军到了,他们也进不来。”
德·韦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半年。”他念叨着这个数字,“半年之内,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也许郑芝龙撑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他是海盗。”德·韦特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上校先生,你不要忘了,郑芝龙是什么出身。他是海盗,不是正规军。他手下那些人,也是海盗,不是军人。海盗做事,靠的是利益,不是忠诚。”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现在郑芝龙能压住他们,是因为他手里有明朝皇帝给的钱。可如果他在大员城外围上三个月,仗打不完,钱发不出,他手下那些人还会听他的吗?”
范德布鲁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郑芝龙耗不起。”德·韦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必须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如果他做不到,他手下的那些人就会散。海盗嘛,有奶便是娘。没奶了,谁还跟你干?”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远东地图前。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郑芝龙硬碰硬,是拖。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等到他手底下的人散了,等到他没钱发饷了,他自然就退了。”
范德布鲁克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将军,如果郑芝龙不等呢?如果他上来就强攻呢?”
“强攻?”德·韦特冷笑一声,“让他攻。热兰遮城的城墙,不是他那几门破炮能打穿的。他攻得越猛,损失就越大。等他死的人够多了,他自然就会退。”
他转过身,看着范德布鲁克。
“上校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郑芝龙吗?”
范德布鲁克摇了摇头。
“因为我了解他。”德·韦特的嘴角微微上扬,“三年前,他还是个海盗头子的时候,我跟他在南海打过交道。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十条破船,几百号人。他的船没有炮,他的人没有枪。他靠什么发财?靠收保护费,靠给走私船护航。”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样的人,你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就算他现在有了明朝皇帝给的船和炮,他的底子还是海盗。海盗的脑子里,装的是银子,不是国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蔑。
“再说了,明朝人懂什么海战?他们连自己的海禁都搞不明白,连自己的海岸线都守不住,还想着跑到海上来跟我们打仗?笑话。”
范德布鲁克听着将军的话,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了。
是啊。
明朝人懂什么海战?
他们连自己的海都管不好,还想着来管别人的海?
“将军说得对。”范德布鲁克点头,“是我想多了。”
“不是你想多了,是你被郑芝龙吓着了。”德·韦特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范德布鲁克的肩膀。他的手上用了些力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上校先生,你在远东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东方人,看着凶,其实都是纸老虎。你退一步,他进三尺;你进一尺,他就缩回去了。”
他走回窗前,背对着范德布鲁克,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大海。
“所以,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如果我们退了,郑芝龙就会得寸进尺。到时候,不只是大员,连巴达维亚、马六甲,他都敢伸手。我们要在大员打一仗,打疼他,让他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是好惹的。”
范德布鲁克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将军,我明白了。这一仗,我们一定要打。”
“对。”德·韦特转过身,“一定要打。而且要打赢。”
三月十五。
热兰遮城,军官会议室。
长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海图上标注着澎湖列岛、大员岛、以及周边海域的航线和水深。
德·韦特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坐着范德布鲁克和其他几名军官。
范·德·米尔也在,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郑芝龙的舰队,已经离开澎湖,正在向南航行。”范德布鲁克用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按照他的速度,最多两天,就会到达大员外海。”
“我们的兵力部署得怎么样了?”德·韦特问。
范德布鲁克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大员岛的西南海岸。
“所有战舰,全部集中在热兰遮城的炮火射程内。现有五艘战舰,加上城墙上三十六门重炮,一共七十一门火炮。弹药充足,够打一场大仗。”
“城防呢?”
“城墙上的所有炮位都加固了,每门炮配了四个炮手,三班倒,随时可以开火。城外的海滩上挖了壕沟,埋了木桩,设置了拒马。郑芝龙的人如果敢登陆,先得过壕沟,再过木桩,最后还得爬城墙。这三道关,够他们喝一壶的。”
德·韦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兵力和补给呢?”
“城堡里现在有五百二十名士兵,外加三百多名商站的职员和奴隶。”范德布鲁克说,“粮食够吃半年,弹药够用两个月。淡水没问题,城堡里有三口水井,够所有人喝。”
“好。”德·韦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的对手是郑芝龙。他有六十二艘船,九千多名士兵。他以为自己赢定了。但我们要让他知道,热兰遮城不是澎湖,不是他想拿就能拿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一仗,我们要打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威风。要让明朝人知道,荷兰人不是好欺负的。要让郑芝龙知道,当海盗跟当正规军是两回事。海盗靠的是虚张声势,正规军靠的是真刀真枪。他那一套,在我们面前不好使!”
“好!”几个军官齐声高呼,士气高涨。
范·德·米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热血上涌的军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军人,不懂打仗。但他懂生意。
在商人的逻辑里,打仗就是烧钱。打赢了,赚回成本;打输了,血本无归。
他不确定这一仗,荷兰东印度公司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不管输赢,他们这些在大员做生意的商人,都会是最大的输家。
散会后。
范·德·米尔没有跟着众人离开,而是留在会议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德·韦特面前。
“将军。”他压低声音,“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