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7节
百官站定,没有以往那种同僚间的闲碎耳语,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皇上驾到——”一声极其尖锐、中气十足的唱喏,猛地从御座后的屏风处传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捧着拂尘,弓着腰,快步走了出来。
紧接着,魏忠贤穿着大红坐蟒袍,腰间悬着御赐的金牌,像一尊护法的修罗,稳稳地站在了丹陛的左侧下首。
他那双阴毒的三角眼,此刻冷冷地扫过下面的衮衮诸公,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猪。
最后,一个高挑、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影。
朱由校。
他穿了一件极其利落的明黄色常服盘领窄袖袍,头发被金冠束起。
他没有借助任何太监的搀扶,而是独自走上丹陛,在那张极其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上,稳稳地坐了下来。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整个皇极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哪怕是心机深沉如黄立极,眼皮也猛地一跳。
他虽然低着头,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坐在上面的,根本不是那个以前任由他们糊弄、说话温吞的年轻天子,更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已经尝过人血滋味,并且彻底抛弃了礼学道德枷锁的暴君。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皇极殿内响起,数百名大明最顶尖的大脑,恭恭敬敬地磕头。
不管心里怎么算计,在这大明的朝堂上,皇权的法理威压,依然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硬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臣子。
他没有马上叫平身,静静的目视着丹陛下的群臣,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十几个呼吸,对于跪在冰冷金砖上的百官来说,就像是脖子上架着一把卷刃的锯子,一点点地在拉扯他们的心理防线。
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平身。”终于,朱由校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严厉,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有着绝对的穿透力。
“谢万岁。”
百官悉窸窣窣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十日没见着诸位爱卿了。”朱由校目光缓缓扫过文官队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朕去地府走了一遭,见过了列祖列宗,阎王爷说大明朝的账还没算清,不收朕,把朕给退了回来。不知这十日里……诸位爱卿的府上,睡得可还安稳?”
他这番话说的直截了当,连最基本的“众爱卿平身,有本早奏”的场面话都不说,一上来,直接把前几日抄家杀人的血腥味,硬生生地糊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
底下有几个参与了江南走私分肥的科道言官,甚至双腿一软,险些重新跪下去。
黄立极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作为首辅,这是他的战场。
他上前一步,捧着象牙笏板,深深一揖:“老臣感戴天恩。皇上圣体康泰,死而复生,实乃大明万世之福。只是……”
老狐狸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标准的沉痛与忧国忧民。
“只是这十日里,天子不坐朝堂。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缇骑四处拿人。工部营缮司官员,甚至未经过大理寺与刑部三法司会审,便被拿问下狱,甚至定以‘谋逆’。”
黄立极将笏板举高,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铿锵有力:“老臣愚钝。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但更是天下黎民的天下。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刑赏皆出于法理,不可使内臣专断。若皇上任由厂卫跋扈,恐天下士林寒心,江南民怨沸腾。大明国本,将有动摇之危啊!”
第32章 臣要弹劾魏忠贤!
好一个首辅,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把底线画在了“违被祖制”和“天下士林”上,潜台词极其清晰:皇上您没死,我们认了。您杀几个人立威,我们也认了。但您不能破坏游戏规则。国家机器运转必须听文官的,厂卫抓官员就是乱政!你要是再不停手,整个江南不纳税的大地主们,就要跟您翻脸了!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看着黄立极,就像在看一件做工粗糙但还算耐用的老物件。
他没有发火,只是极其平淡地反问:“首辅的意思是,朕让东厂抓那些在饭碗里下毒、贪污国库的硕鼠,是违背祖制了?是伤了你们士大夫的体面了?”
“臣不敢。臣只是怕皇上久病初愈,受了阉竖蒙蔽,坏了圣君的清名。”黄立极滴水不漏。
“好一个受了阉竖蒙蔽。好一个坏了清名。”朱由校的目光越过黄立极,直接投向了文官队列中跃跃欲试的那些御史,“还有谁觉得朕违背了祖制的?一起站出来。这早朝嘛,不就是让你们说话的地方吗?”
左都御史张延登,一个以铁骨铮铮和东林中坚著称的干将,猛地跨步出列。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今天只要把魏忠贤钉死在耻辱柱上,他这辈子的清流名声就彻底立住了!
“臣,左都御史张延登有本!”张延登“扑通”一声跪下,将头磕得极其响亮,抬起头时,脸上洋溢着一股随时准备名留青史的狂热光芒。
“工部贪腐,确有其罪!但臣要弹劾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其人擅权专断,结党营私,蒙惑圣听!”
“抄家所得之白银,乃大明国帑!理应缴入户部太仓,由内阁票拟,统借军需!但魏党却将其尽数截留内库,不经外朝哪怕一笔审核!”
“皇上!”张延登指着站在一旁的魏忠贤,声泪俱下,“祖宗成法,内臣不得干政!魏忠贤今日敢绕过三法司杀当朝正六品官员,明日就敢指鹿为马!此等做派,与前朝那些乱政的阉贼有何区别?”
“臣请皇上,收回抄家之权!将魏忠贤法办,以肃清朝野!将抄收银两归还户部!若皇上不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皇极殿的蟠龙柱上!”
图穷匕见,这才是今天的戏肉。
杀几个工部买办算什么?那是东林党抛出的弃子。
但那前几天抄家抄出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被直接拉进了内帑,这才是挖了江南士绅和官僚集团的祖坟!
户部没钱了,那是户部的事,欠着九边军饷,那是大头兵的事。
但钱只要进了户部的账,去江南采买丝绸物资,层层扒皮,火耗折色,这钱最后就回到了他们官员自己的腰包里。
现在东厂不仅抢了钱,还不通过户部,这等于断了他们发财的流水线!
张延登的话音刚落。
“臣等附议!请皇上诛杀内贼,维系祖宗成法!”
“臣等附议!若不见阉党伏诛,臣等宁死不退!”
稀里哗啦,文官队列中,又是极其整齐的“扑通”声。
十二个给事中、御史,包括两名六部侍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是逼宫。
一场包裹在孔孟之道和祖宗成法外衣下的,赤裸裸的阶级抱团逼宫。
在他们看来,这招屡试不爽。
大明朝的皇帝再横,面对满朝文武的联合罢工,面对这种“血溅朝堂”的文臣风骨,也必然要让步。
因为你不让步,明天的奏折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整个大明的行政机器就会彻底瘫痪。谁给你收税?谁给你赈灾?
魏忠贤那张老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读四书五经的狗杂种,分明是要借着祖制的名义要他魏某人的老命!
只要皇爷一个眼神,他现在就敢在大殿上拔刀砍了这群酸儒!
但是朱由校没有看魏忠贤,也没有看那根张延登准备撞死的蟠龙柱。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群慷慨激昂、仿佛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官员,突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极其细微的冷笑,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开来。
这笑声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封建腐朽躯壳的悲哀,和一种唯物主义下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满朝文武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笑声搞得发毛,黄立极的后背再次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一个祖宗成法。好一个内廷不得干政。”朱由校笑够了。他霍然站起身,直接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朝靴,而是穿着一双明黄色的软底布鞋,就这么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步步走下了丹陛,走到了张延登的面前。
皇极殿内,鸦雀无声。
“左都御史,张延登。”朱由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刚才说,魏忠贤查抄出来的银子,理应放入户部太仓。让你们内阁过目。是吧?”
“臣……臣正是此意。钱粮统归户部,此乃国家正道,亦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张延登咬牙死撑。
“好,国家正道。”朱由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跪在人群后方的户部尚书郭允厚。
“户部!”郭允厚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爬出列:“臣在!”
“告诉张大人,还有内阁的诸位。”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冰冷的判决书,“天启六年,大明朝一年收上来的夏秋两税,太仓进了多少现银?”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回……回皇上。天启六年,太仓折色现银收入……实为四百二十七万两。”
“好,四百二十七万两。”朱由校转头,目光犹如两把锥子,钉在兵部尚书王之臣的身上。
“兵部!告诉他们,天启六年,前线辽饷加上九边军饷,一年要花多少钱?”王之臣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皇上……九边军饷加上辽东建奴作乱的军用……兵部一年的硬性支出,是八百九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那些平时只管骂人、不管实务的清流御史们,很多都愣住了。
八百九十万两支出,四百二十七万两收入。
“四百多万两的窟窿。”朱由校伸出四根手指,极其粗暴地戳在张延登的面前。“张大人!满朝诸公!你们天天跟朕念叨孔孟之道,念叨国家正道!”
“这四百多万两的烂账,怎么填?!”
“建奴的刀已经架在山海关了,九边的大头兵半年没发过一两银子的饷!他们饿得吃树皮,连冬衣都没有!你们让朕怎么办?”
朱由校猛地一脚,直接扫在张延登的肩膀上。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