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84节
城墙上的红砖被猛火油烧得发黑,远远看去像一座巨大的焦炭。
但城墙还是没塌。
棱堡的设计太精妙了,每一块砖都互相咬合,每一个棱角都互相支撑。猛火油能烧掉木头,能烧死士兵,但烧不塌红砖。开花弹能炸出裂缝,能炸碎垛口,但炸不塌地基。
荷兰兵缩在石砌掩体里,像一群躲在地洞里的老鼠。
但是他们的粮食越来越少,士气越来越低。有人开始杀老鼠吃,有人开始写遗书,有人开始祈祷。
德·韦特坐在总督府的拱窗后面,看着窗外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废墟,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总督府是热兰遮城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它的墙壁是石头砌的,屋顶是拱形的,猛火油烧不穿,开花弹也炸不塌。但它的窗户已经被震碎了三次,每次都用木板钉上,又被震碎,再钉上。现在,那些木板上布满了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已经瘦脱了像,总督礼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胡须纠结在一起,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渍。
他的灰蓝色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锐利和自信,只剩下疲惫和绝望。
“总督。”
范德布鲁克推门进来。
“清点完了。还能吃的粮食,只剩不到半个月的量。”
德·韦特没有说话。
“士兵们开始杀老鼠了。昨天,两个士兵为了一只老鼠打了起来。一个被打断了鼻梁,另一个被咬掉了半只耳朵。”
德·韦特还是没有说话。
“总督。”范德布鲁克的声音有些急切,“这样下去,迟早会哗变。想想办法吧。”
德·韦特终于有了动作,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他端起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援军呢?”
范德布鲁克摇了摇头。
“巴达维亚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德·韦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援军了。
巴达维亚的总督不会派援军来,他太清楚了。
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英国人在马六甲闹得厉害,西班牙人在菲律宾也不老实。
巴达维亚那边,能抽出两艘战舰来支援澎湖,已经是极限了。
那两艘战舰,现在正沉在澎湖外海的海底。
“范德布鲁克。”
“在。”
“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范德布鲁克沉默了片刻。
“如果明朝人继续用那个热气球往下扔火油,我们撑不过下个月。如果他们只围不攻,我们最多撑到八月。八月之后,粮食吃完,我们就得吃老鼠。老鼠吃完了——”
他没有说下去。
德·韦特睁开眼睛。
“老鼠吃完了,就吃人。”
范德布鲁克的脸色微微一变。
“总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德·韦特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远东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大员岛一路向南,掠过澎湖,掠过福建,最后落在巴达维亚的位置上。
“巴达维亚不会派援军来。英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在盯着我们。巴达维亚那边,自保都难,哪有余力来救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范德布鲁克。
“但我不打算投降。这座城堡,我守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我见过无数的风浪。英国人打过,西班牙人打过,葡萄牙人也打过。没有人能攻破热兰遮城。郑芝龙也不行。”
范德布鲁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总督说的是气话。
热兰遮城的城墙确实坚固,棱堡的设计确实精妙。
但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从天上掉下来的火油,再精妙的棱堡,也防不了从天而降的炸弹。
热气球,才是这座城堡真正的克星。
“总督。”范德布鲁克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可以投降。”
德·韦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投降?”
“对。”范德布鲁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投降。但不是向郑芝龙投降。是向明朝皇帝投降。我们可以提出条件——交出城堡,但保留我们的武器和财产,允许我们安全撤回巴达维亚。郑芝龙要的是城堡,不是我们的命。如果我们主动交出城堡,他应该会答应。”
德·韦特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范德布鲁克。
“你让我投降?”
“总督,这不是投降。这只是一种体面的撤退。”
“体面的撤退?”德·韦特冷笑一声,“范德布鲁克,你我在东印度公司待了这么多年,都知道公司的规矩。投降的总督,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范德布鲁克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东印度公司对投降的处罚,比战败更严厉。
降职、没收财产、遣送回欧洲、流放——这是最轻的。
重的,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以叛国罪论处,绞死在巴达维亚的广场上。
“可是——”范德布鲁克的声音有些发涩,“总督,如果我们不投降,结果是什么?粮食吃完,士兵哗变,城堡被攻破,所有人——包括您、我、还有那五百名士兵——都会死在这里。死在异国他乡,连一座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德·韦特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那片焦黑的废墟。
浓烟还在冒。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油脂的气味。
远处,城墙上,几个荷兰士兵正蹲在垛口后面,仰头看着天空。
他们的脸上全都写着恐惧和麻木。
他们在等。
等那个巨大的热气球再次升起。
等那些装满火油的陶罐再次从天而降。
等死。
德·韦特闭上眼睛。
“派人去郑芝龙的大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他,我愿意谈判。”
范德布鲁克愣了一下。
“总督,您——”
“不是投降。”德·韦特打断了他,“是谈判。我要跟他谈条件。”
范德布鲁克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总督府。
德·韦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浓烟遮蔽的天空。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屈辱。
二十三年。
他在这座城堡里守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他见过无数的风浪,扛住了无数的围攻。
现在,他要向一个海盗出身的明朝将军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