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98节
他们瘦脱了相,嘴唇干裂,眼球布满血丝,再也没有了课堂上掀桌子的跋扈。
“大帅……”孔有德抱住毛文龙的靴子,痛哭流涕。
毛文龙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西厂番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阴霾。
他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
“活着就好。记住这十天。朝廷的饭,不好吃。”
孔有德拼命点头。
毛文龙站起身,看着他们三个:“起来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开始,继续上课。谁要是再惹事,不用皇上动手,老子亲自扒了他的皮。”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站起身,低着头,向营房走去。
走在路上,耿仲明突然开口了:“大哥,咱们就这么算了?”
孔有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耿仲明。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眼眶深陷,但听到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咽不下这口气。”耿仲明的声音里满是怒意,“那个赵志强,算什么东西?一个天雄军的把总,就敢在东江镇的参将面前指手画脚。皇上不处置他,反而关咱们的禁闭。这不公平。”
“公平?”孔有德冷笑一声,“你在东江镇待了十几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公平。只有实力。谁的实力强,谁就有公平。”
“那咱们的实力呢?”尚可喜开口了,“咱们在东江镇有两万三千兵,有五十艘战船,有八千杆火铳。咱们的实力,不比天雄军差多少。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因为天雄军是皇上的嫡系。”孔有德的声音很平静,“因为皇上手里有西厂,有锦衣卫,有整个大明朝的军队。咱们在东江镇的那点实力,在皇上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别想了。老老实实学吧。学完了,回东江镇,继续带兵。别给自己找麻烦。”
耿仲明看着孔有德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黑暗没有让他屈服,只是让他把恨意压得更深。
军校的禁闭室空了不到两天,又关了人。
这一次关的,还是东江镇的人。
耿仲明。
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他在食堂里,当着上百个学员的面,看见了赵志强。
赵志强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眼眶乌青,鼻梁上还贴着膏药。
耿仲明端着饭盒,从赵志强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赵志强手里的饭盒晃了晃,糊糊洒出来一些。
耿仲明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赵志强:“赵把总,你的鼻梁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这边。
赵志强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耿仲明又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赵志强能听见:“回去告诉卢象升,东江镇的人,不是他养的狗。”
卢象升正好也在食堂里吃饭。他听到了耿仲明的话,放下筷子,走到耿仲明面前。
“耿参将。”
耿仲明抬起头,看着卢象升。
“卢提督,有什么事?”
“你的禁闭,关完了?”
“关完了。”耿仲明笑了笑,“整整十天,一炷香都没差,感谢提督的好意。”
“关完了就好。”卢象升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的嘴,好像还没关完。”
耿仲明的笑容僵住了:“卢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食堂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阴阳怪气地嘲讽天雄军的人。你是觉得,军校的纪律是摆设吗?”
“卢提督,我只是跟赵把总开了个玩笑。”
“玩笑?”卢象升打断了他,“耿参将,你打了他,关了十天禁闭,出来不但不道歉,反而当着上百个人的面嘲讽他。你告诉我,这叫什么玩笑?”
耿仲明的脸色变了。
“来人。”
两个天雄军的士兵走了过来。
“把耿参将送去禁闭室。再关三天。”
耿仲明死死盯着卢象升,双拳紧攥,胸膛剧烈起伏。
孔有德坐在角落里,放下了筷子,但没有站起来。
他看了耿仲明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耿仲明看到了孔有德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
“卢提督,末将……领罚。”
他转过身,跟着两个士兵走了出去。
禁闭室里,耿仲明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在食堂里,卢象升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只有手里握着绝对权力的人,才会有那种平静。卢象升手里有刀,所以他不用发怒,不用威胁,不用警告。他只需要平静地说一句“再关三天”,就够了。
耿仲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会等。
等出了这个军校,回了东江镇,上了船,下了海。到那时候——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崇文门外,暮色四合。
灰黄色的尘土在官道上弥漫。
进城交税的车队排起了长龙,守门的城管正挨个核验路引和货物。
一辆装满药材的大车缓缓停下,车把式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穿着破旧的短打,满脸风霜。
“干什么的?哪路来的?”守门卒用长矛挑开盖着药材的油布,抓起一把当归闻了闻。
“军爷辛苦。”汉子从怀里掏出路引,顺手将路引底下压着的一块碎银子推了过去,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字正腔圆,“保定府来的。顺泰药行的货。送去前门大街的铺子。”
守门卒不动声色地将碎银子扫进袖口,颠了颠分量,脸上露出了笑意。
“保定府来的啊。进去吧。前门大街这会儿正热闹,别冲撞了贵人的轿子。”
“得嘞!您受累。”
汉子点头哈腰,牵起骡子的缰绳,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
大车缓缓驶入崇文门。
汉子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原本佝偻的腰背悄然挺直。
他伸手摸了摸藏在夹袄内侧的一块腰牌。
腰牌是木质的,上面没有字,只刻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汉子低头,压低了头上那顶破草帽的帽檐。
和他一起来的,一共十个人,分成三批,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身份。
第一批四个人,从张家口入关,扮作从蒙古草原回来的皮货商人。他们带着狐狸皮、貂皮、药材,在崇文门的税关交了税,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第二批三个人,从天津卫上岸,扮作从山东来的贩枣客商。他们的车上装满了红枣,在朝阳门的税关被盘查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放了进来。
第三批三个人,从通州坐船,扮作从江南来的秀才。他们穿着青布直裰,戴着方巾,手里拿着折扇,嘴里说着南直隶的官话,在通州码头上岸后,雇了一辆马车,直接进了京。
十个人,在京城的不同位置落脚。
有人在前门大街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皮货店。有人在崇文门内赁了一处宅子,说是要长住京城,等着明年参加顺天府的乡试。有人在宣武门外的菜市口租了一间小门脸,卖枣子和干果。有人在天桥附近租了一间院子,说是从山东来的商贩,要在京城做买卖。
身份不同,落脚点不同,但目的相同。他们的眼睛盯着紫禁城,耳朵听着朝堂上的风声,嘴巴闭得紧紧的,从不跟外人多说一句话。
带队的叫佟图赖,是镶黄旗的汉人,年纪三十出头,他爹是后金将领佟养真,早年携家眷投奔奴儿哈吉,所以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笑起来憨厚老实,看着就像个走南闯北的买卖人。
他在前门大街开了那家皮货店,取名叫“源丰号”,卖狐狸皮、貂皮、狼皮,都是从蒙古草原上收来的,货真价实,价格公道。
开张没几天,就有附近的街坊邻居来串门,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买卖,家里几口人。
佟图赖笑呵呵地回答:“从张家口来的,姓佟,排行老三,您叫我佟老三就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都在张家口,我一个人在京城做买卖,挣了钱寄回去。”
街坊邻居听了,觉得这人憨厚老实,也就不再疑心。
没人知道,这个姓佟的皮货商人,曾经跟着黄台吉在宁远城外打过仗,杀过大明的士兵。
也没人知道,他的铺子后面那间密室里藏着什么。
更没人知道,他的十个手下,正分散在京城各处,像蜘蛛一样,一点一点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