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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300节

  走路的姿势、倒酒的手法、手背上因为常年握刀和拉弓磨出的老茧,以及那种压不住的兵痞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刚才那句没压住声音的“在辽东砍人”。

  佟图赖往前走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耿仲明和掌柜之间。他没有去拉耿仲明的手,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进掌柜的怀里。

  “掌柜的,伙计受了惊吓,这钱拿去抓几副安神药。这几位爷是我的贵客,性子急了些,你多担待。把地收拾了,再烫两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竹叶青来。”

  掌柜的拿了银子,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把伙计弄去了后厨。

  耿仲明手里空了,瞪着眼睛看向佟图赖:“你算哪根葱?要你多事?”

  “老耿,坐下。”孔有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耿仲明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回条凳上,抓起桌上的半碗残酒一饮而尽。

  佟图赖没有走,反而十分自来熟地拉了条长凳,在八仙桌剩下的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三位爷听口音,是关外辽东来的?”佟图赖盘着核桃,脸上堆着和气的笑,“鄙人姓佟,行三,在这街面上开个皮货铺子。平时最敬重北边来的好汉。”

  尚可喜警惕地打量着他。

  “做买卖的就管好你的买卖。少打听闲事。”尚可喜冷冷地说道。

  佟图赖丝毫不以为意。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粗瓷酒碗和几盘残羹冷炙。

  “几位爷,这大锅肉配劣质白干,哪能入得了喉。”

  他转头对外面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提着一个黑釉酒坛快步走进来,放在桌上。

  佟图赖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在酒桌上弥漫开来。

  “这店的竹叶青很是地道。”佟图赖亲自端起酒坛,给三人面前的空碗倒满。澄黄色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儿,“这酒性子烈,但活血化瘀。三位爷身上若是有旧伤,喝这酒最能拔除寒气。”

  孔有德的目光落在酒碗上。

  长白山的人参酒,这东西在京城可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正宗的。

  “无功不受禄。”孔有德盯着佟图赖,“佟掌柜,素昧平生,你这酒倒得有点大方了。”

  佟图赖笑了笑,自己端起一碗,先干为敬。

  “不瞒几位爷,我佟某人也是从关外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出来的。早年间在张家口讨生活,多亏了各路总兵、参将大人们的关照,才能有口饭吃。”

  他放下空碗,目光扫过三人。

  “我佟某人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我这双眼睛,还算管用。”

  佟图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到了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三位爷手上虎口的茧子,站立时脚下扎根的稳当劲儿,还有刚才这位爷发怒时身上的那股子杀气……这绝不是京营里那些没见过血的少爷兵能有的。”

  他的视线在孔有德的脸上停留。

  “你们是九边来的真豪杰。大明朝能安稳,靠的就是你们这样拿命换饭吃的人。”

  这几句话,正正好好砸在了三人心底的软肉上。

  耿仲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端起那碗人参酒,猛地灌了一大口。

  尚可喜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戒备。

  佟图赖拿起酒坛,再次给耿仲明倒满。

  酒液清澈,倒映着酒楼外斜切进来的阳光。

  佟图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替人不平的惋惜模样。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三位既然是关外浴血奋战过的功臣,身上带着大明朝的功名,怎么如今却在这外城的市井酒楼里,喝着粗茶劣酒……”

  他端起酒碗,目光透过碗沿,精准地捕捉着三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着倒像是……被人挖了祖坟一般,满腹的怨气无处发泄?”

  “啪!”

  耿仲明手里的粗瓷碗重重顿在桌上。

  “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

  他想骂,但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楚堵住了。

  孔有德没有说话。

  他盯着面前那碗澄黄的酒,酒液在碗里微微晃荡,倒映着他那张显得有些神经质的脸。

  酒馆外,巡城御史的铜锣声远远传来。

  佟图赖没有继续往下问。

  两碗竹叶青下肚,耿仲明的脸膛已经泛起了一层暗红。

  这酒极烈,辛辣的酒液从喉管一路烧到胃底,硬生生将他骨子里的那股寒气和在这十几天禁闭里积压的郁结逼出了大半。他撕开衣襟,露出长满护心毛的胸膛,抓起桌上的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好酒。”孔有德放下粗瓷大碗,吐出一口酒气。他的眼神虽然还带着防备,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松弛下来。

  佟图赖盘着手里的核桃,眯着眼睛,目光扫过这逼仄嘈杂的散座大堂。

  几个喝多了的脚夫正在不远处为了几文钱的脚钱拍桌子骂娘,劣质水酒的酸腐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他已经看出了三人的身份不一般,这地方人多眼杂,实在不是方便他开展工作的地方。

  “三位爷。”佟图赖将核桃揣进袖口,站起身,“这破地方人多嘴杂,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几位是关外杀出来的真豪杰,坐在这里喝散酒,那是打我佟某人的脸。”

  他伸手招来掌柜,将桌上的账结了。

  “往西走半条街,就是醉仙楼。那里的雅座清净,今天我做东,咱们换个宽敞地方,敞开了喝。”

  耿仲明打了个酒嗝,正要应承,孔有德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佟掌柜,萍水相逢,你这人情给得太大了。”孔有德盯着佟图赖的脸,“咱们兄弟现在是落难的凤凰,兜里没几两碎银子,还不起你这份情。”

  “孔爷说笑了。”佟图赖笑得满脸和气,一副市井商贾的做派,“我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广结善缘。大明朝现在南边不太平,西北又闹旱灾,我这皮货生意全指望北边的商路。结交几位关外来的军爷,以后车队出关,说不定还能仰仗几位行个方便。这叫花钱买路,怎么能叫人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唯利是图的商贾逻辑。

  孔有德眼中的戒备褪去了一层。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咽口水的耿仲明,又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尚可喜,站起身。

  “那就叨扰了。”

  醉仙楼在崇文门大街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佟图赖要了二楼最里间的一处僻静包厢。包厢里陈设考究,红木圆桌,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

  隔着雕花木窗,能听到大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却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上两坛窖藏十五年的女儿红,切一盘酱牛肉,烤两只肥鸭子,再来四样清淡的下酒菜。”佟图赖熟练地吩咐跑堂。

  菜很快上齐,酒壶里倒出琥珀色的酒液,醇厚的酒香在包厢里弥漫。

  这半个月来,孔有德三人每天在禁闭室里吃的是发馊的糙米饭,喝的是凉水。此刻坐在这种奢华的包厢里,闻着烤鸭的油脂香气,腹中的馋虫被彻底勾了起来。

  佟图赖是个极佳的倾听者。他不打听军机,只是端着酒杯,大倒商贾的苦水。

  “几位爷不知道,这京城的买卖现在是越来越难做了。”佟图赖唉声叹气,“皇上设了皇家银号,把咱们这些跑商的现银全给统管了。江南那边的丝绸、瓷器,现在全让内务府捏在手里。更要命的是海上,郑芝龙的东海提督卫一设立,海面上连只不交税的鸟都飞不过去。咱们连个汤都喝不上。”

  他把酒杯顿在桌上。

  “我们商人出点血也就算了。可听闻朝廷现在连九边总兵的兵权都收了,把各位将军拘在京城。这世道,哪说理去?”

  这句话扎进了孔有德等人的肺管子。

  “佟掌柜,你也是个明白人。”尚可喜咽下嘴里的肉,冷笑一声,“狗护院,主人吃肉它吃骨头。现在朝廷手里有了天雄军,又收了祖大寿的关宁铁骑,咱们东江镇这群后娘养的,就成了碍眼的废物。战船归了郑芝龙,盐场归了户部。咱们兄弟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佟图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东江镇。

  果然是毛文龙手下的那几条恶犬。

  情报没错,毛文龙进京,手底下的悍将也悉数在列。

  这三人满腹牢骚,兵权被夺,财路被断,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他原本还在盘算怎么接触这些军头,没想到今天在酒馆里撞了个正着。

  “原来是东江镇的几位将军!失敬!失敬!”佟图赖连忙站起身,重新作揖,脸上堆满了商人特有的逢迎,“毛大帅在皮岛威震辽东,谁人不知?三位将军更是人中龙凤。”

  孔有德没有动筷子,他盯着佟图赖的脸,眼神深邃。

  “佟掌柜,场面话就免了。你花了银子请我们来醉仙楼,又把话引到郑芝龙和海禁上。说吧,到底有什么盘算?”

  佟图赖重新坐下,收起了谄媚的笑容,换上了一副认真谈买卖的嘴脸。

  “孔将军快人快语,那佟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佟图赖将酒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几位将军也知道,现在渤海和黄海的海路,全被郑芝龙的舰队卡死了。南边的货进不来,北边的货出不去。皇家银号那帮算盘精查账查得比锦衣卫还严。我们这些做大宗买卖的,没法活了。”

  “你想走私?”尚可喜停下筷子,擦了擦嘴。

  “大明律例,哪条写着不准商人吃饭?”佟图赖笑了笑,“佟某手里有一批药材、生铁和粮食,急着要运到朝鲜和关外去。走陆路,山海关和张家口查得严,走不通。走海路,郑芝龙的船见货就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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