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02节
小档头将视线从佟图赖身上移开,转向一直端坐未动的孔有德三人。
这三个人虽然穿着没有徽记的青布便服,但那种掩盖不住的行伍气息,在西厂番子的眼睛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扎眼。
“这三位,看着不像是做买卖的。”小档头往前跨了半步,盯着孔有德,“军镇来的?哪部分的?”
孔有德放下茶碗,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乌木腰牌,按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寸。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第一期学员。”
小档头的视线落在腰牌上。
腰牌正面刻着交叉的刀枪与火铳,背面是兵部的火印和一排编号。
这东西造不了假。
西厂虽然跋扈,但底下的番子办事也有自己的逻辑。
京城里能惹的、不能惹的,他们心里门儿清。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是皇上亲自挂帅当院长的地界,里面关着的不是九边总兵,就是各镇实权将领。
这帮人现在是“天子门生”,虽然被收了兵权,但只要没犯在明面上,西厂也不愿平白无故去触这群骄兵悍将的霉头。
小档头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
“原来是西山的军爷。”小档头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般生硬,但盘问的流程不能省,“军校规矩大,休沐日不在校场待着,跑外城来喝酒?”
“朝廷的规矩,休沐日许出营门。”孔有德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喝口酒,不犯大明律吧?”
“不犯。”小档头点了点头,目光在孔有德和佟图赖之间来回游走,“只是咱家有些好奇。西山的军爷,怎么跟张家口的皮货商凑在一桌了?”
这才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官商私会,在任何时候都能被特务机构扒出几层皮来。
耿仲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一下。
尚可喜咀嚼花生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佟图赖适时地站了出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熟络与圆滑。
“官爷明鉴。小人是跑关外皮货生意的,早些年走辽东的商道,没少受建奴的窝囊气。后来多亏了东江镇的军爷们在海上护着,小人的商船才能囫囵个儿地回到登州。这三位军爷,当年在皮岛驻防,对小人有救命之恩。”
佟图赖指着桌上的残酒。
“今日小人在崇文门外街上偶遇三位恩公。得知军爷们进了京城的军事学院,小人心里高兴。军爷们在关外吃冰卧雪,如今到了天子脚下,小人做个东,请恩公们吃顿烤鸭,喝口好酒。这都是咱们生意人的本分,讲究个知恩图报不是?”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明末的边镇军头,私下里庇护几个商贾,抽点油水,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只要没牵扯到资敌叛国,西厂根本懒得管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小档头听完,点了点头。
这逻辑顺畅,符合市井常理。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烤鸭残骸和几坛子女儿红,确认没有违禁品。
“既然是叙旧,那咱家就不打扰了。”
小档头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刚迈出一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包厢角落的那个矮柜上。
那是醉仙楼用来放备用碗筷和杂物的矮柜。此刻,上面随意搭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斗篷。
那里面,藏着五千两皇家银号的银票,以及三颗辽东东珠。
小档头改变了方向,慢慢踱步向矮柜走去。
“这包厢挺大,这角落里堆的什么杂碎。”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孔有德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耿仲明的后背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他放在桌下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靴子边缘。只要那番子掀开斗篷,看到紫檀木匣,今天这包厢里就得见血。杀番子是死罪,但如果走私暴露,同样是死罪。
尚可喜猛地抓起茶壶,想要倒水,借着水声掩饰自己的紧张。
但他的手抖了一下,壶嘴磕在茶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叮。”
声音在包厢里显得异常突兀。
小档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尚可喜一眼。
距离矮柜,只剩两步。
佟图赖的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脑子转得飞快,正准备开口说那是自己带来的土特产,以此来转移视线。
就在这时,一楼大堂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骚动和叫骂声。
紧接着,一个番子气喘吁吁地顺着楼梯跑上来,站在包厢门外,急声大喊。
“头儿!后院柴房里逮着个戴斗笠的!手里有凶器,伤了咱们两个兄弟!”
小档头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猛地转身,手再次按上刀柄。
“人摁住了吗?”
“按住了!是白莲教通缉令上的那个香主!”
“走!带回去审!”
小档头再也没有看那个角落的矮柜一眼,带着包厢里的番子快步冲了出去。
门板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押解犯人的呵斥声,声音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直到酒楼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耿仲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靠在椅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水底憋气浮出水面。
尚可喜的手离开了茶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水。
孔有德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双拳。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个打翻的花瓶。
他转过身,走到角落的矮柜前,一把掀开那件破斗篷。
紫檀木匣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
孔有德将匣子拿起来,重新走回八仙桌旁,坐下。
“佟掌柜。”孔有德的声音带着后怕,“这京城的风,真硬啊。”
佟图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弯腰捡起刚才尚可喜掉在桌上的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风硬,咱们才得抱团取暖。”佟图赖重新拿起银酒壶,将三人面前的酒杯一一斟满。
酒液入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包厢内残留的死寂。
“这西厂的番子,就像是一群闻着味儿的野狗。今天他们是抓白莲教,明天指不定抓谁。军爷们在京城,手里没权,兜里没钱,这就是砧板上的肉。”
佟图赖将酒杯推到孔有德面前。
“这五千两银子,就是给各位平日活动的钱。有了钱,在军校里能打点教官,出了校门能疏通兵部的关系。只要各位将军的根还在东江镇,这大明朝的海上,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孔有德盯着酒杯里倒映的灯火。
刚才那番有惊无险的盘查,彻底击碎了他心中对朝廷最后的一丝敬畏。
那个小档头高高在上的眼神,那句漫不经心的盘问,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没有兵权,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将领,连个太监手底下的番子都不如。
在皮岛,他们是主宰生死的军头,在京城,他们是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蝼蚁。
不能就这么等死。
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资源,重新站稳脚跟。
孔有德端起酒杯,与佟图赖碰了一下。
“明日未时。”孔有德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在下达军令,“崇文门外德胜茶楼,我会让心腹把东江镇南码头的腰牌送过去。还有一张手绘的水路图,标明了避开巡逻船的暗礁和暗流。”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的船,只管在夜里挂半帆进港。剩下的事,李九会替你办妥。货卸下后,立刻转高丽人的小艇,天亮之前必须离开。”
佟图赖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
“孔将军办事,稳妥。这第一批货,主要是生铁和一点药材。只要路蹚平了,以后的利润,佟某保证每个月按时送到各位将军的府上。”
耿仲明和尚可喜也端起了酒杯。
五千两银票的诱惑,足以掩盖所有资敌叛国的恐惧。
“干!”
四个酒杯再次撞击在一起。
酒楼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崇文门大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归家的行人和巡夜的兵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