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30节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布衫,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看起来和周围数以万计的汉人包衣奴才没有任何区别。
此时,正值正午,包衣们顶着毒辣的日头,正在地里挥汗如雨地除草、挑水。
距离那五万石被黄台吉视为救命稻草的粮种下地,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按照辽东的气候,早种下去的高粱和土豆,此刻早该破土而出,抽出绿油油、长及脚踝的青苗。
但没有。
浑河两岸几十万亩的黑土地,除了贴着地皮生长的几株野草,连一根庄稼的苗子都没看见。
光秃秃的黄褐色土垄,在阳光的炙烤下显得死气沉沉。
田七本来很急,他每天看着这些建奴的牛录额真和监工骑在高头大马上,满怀希望地来回巡视;看着包衣们挑着粪水,一勺一勺地浇灌着这片死寂的土地,心就好像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如果这批粮食长出来,大明就完了。
秋天一到,大金国的粮仓填满,那些被火炮打残的八旗骑兵,又能重新喂肥战马,去叩打山海关的大门。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不远处炸开。
“一群没用的死狗!地里的水浇不透,种子怎么发芽!去挑水!挑不满一百担,今天谁也别想喝粥!”
一名正黄旗的监工挥舞着浸过盐水的皮鞭,疯狂地抽打着几个动作因为饥饿而迟缓的老包衣。
建州女真的贵族们也开始急了。
初夏已经过去了一半。
地里迟迟不见青苗,让整个盛京上层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躁。
每天都有骑着快马的传令兵在田间地头穿梭,蹲在地垄边查看出苗的情况,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去禀报。
田七低着头,趁着监工纵马走远的空当,拖着疲惫的双腿,挪到了一垄专门种植土豆的地块前。
这块地是头一批种下去的。
一个月了,土层表面甚至已经被太阳烤出了细微的裂纹。
田七蹲下身子,膝盖陷入垄沟里温热的烂泥中。
他警惕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确认没有监工注意这边,然后将手里的短锄插进土垄,用力一挑。
黑色的泥土翻卷开来。
没有白色的嫩生生的根须,没有绿色的芽眼。
田七扔下锄头,粗糙的手指探进泥土深处,胡乱地摸索着。
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原本应该是土豆块茎的东西。
触感不对。
太软了。没有土豆那种硬实、清脆的质地,反而像是在泥水里泡了十几天的死老鼠肉,外面裹着一层滑腻的黏膜。
田七的五根手指弯曲,抠住那块东西,用力从泥土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外皮发黑、已经完全瘪塌下去的土豆种块。
表面爬满了一层灰白色的、令人作呕的霉菌斑点。
腐烂的浆水顺着破裂的皮壳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田七的手背上。
一股刺鼻的、带着极度发酵酸臭味的烂泥气息,瞬间直冲脑门。
田七愣住了。
他将那个烂土豆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捏住,稍稍一用力。
“吧唧。”
一声令人倒胃口的轻响。
土豆块茎就像水泡过的薄纸一样,在他的指尖彻底碎成了一滩粘稠的灰色烂糊。
里面的淀粉早就化成了臭水,别说发芽,连个囫囵的形状都保不住了。
田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也开始疯狂地搏动。
“怎么会……”
他不敢置信地往前跪爬了两步,双手并用,连短锄都顾不上拿,疯狂地扒开旁边另外几个土垄。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无一例外。
所有埋在土里的种子,全烂了。
麦种化成了里面发黑的空壳,高粱籽变成了碾一碾就碎的黑泥。
土豆和红薯更是烂成了水。
那股属于死亡与绝收的腐败味道,在这片几十万亩的试验田底下,正悄无声息、却又无可挽回地蔓延着。
田七跌坐在垄沟的泥坑里,任由脏水浸透了裤腿,脸上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不懂什么叫高温蒸汽灭活,他只是一个潜伏了整整十年的底层探子。
但在这一瞬间,他那被绝望和恐惧折磨了几个月的大脑,突然像被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照亮。
大明的防线没漏。
这些粮种,全是坏的!
“咯……咯咯……”
田七张开缺了门牙的嘴,泥水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液体灌进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刷着脸上厚厚的泥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泪痕。
那是一种从极度恐惧瞬间进入极度狂喜的复杂表情。
他猛地抬起左臂,将手臂塞进嘴里,牙齿狠狠地切进皮肉中。
鲜血瞬间渗出来,在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腥咸味道。
他必须用肉体的疼痛来堵住即将冲破喉咙的狂笑。
若是笑出声,监工的皮鞭和马蹄立刻就会将他的脑袋踩碎。
大明没有亡。
而且把整个建州女真,把那个今天正在盛京城外登基称帝的黄台吉,当成傻子一样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们白白浪费了整个夏天的劳力,把仅剩的口粮填进了这片死地,每天挑水除草,伺候着一堆烂泥。
等秋风一刮,大清国的粮仓里,除了这些发臭的浆水,连一粒老鼠屎都找不出来。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将在几个月后的辽东大地上真实上演。
田七死死咬着胳膊,浑身痉挛着趴在泥水里。
他的额头贴着散发着恶臭的烂土豆,眼泪浸透了身下的黑土。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他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嘶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远处,盛京城的方向。
礼炮齐鸣的轰响顺着风势飘来,隐约还夹杂着数万人朝拜大清皇帝的山呼海啸声。
黄台吉端坐在祭坛之巅,享受着君临天下的权力巅峰,沉浸在霸业的幻梦中。
第265章 唯杀而已
六月初九。
这注定是大明与建州双双被载入史册的一天。
当黄台吉在盛京城外的祭坛上,将马奶酒洒向干硬的黄土,宣告大清国建元崇德之时。
大明的顺天府,这座庞大帝国的政治心脏,朱由校的特务机构,正无情的绞杀着所有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源丰号后院的屠杀,仅仅是这场清洗的阵眼。
宣武门外,长街。
日头毒辣,街面上走卒贩夫川流不息。
王德发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盘着两颗核桃,从自己盘下的那间粮铺里迈出门槛。
他今天心情极好。
佟图赖去了源丰号给大汗遥祭,而他刚刚在粮铺的后堂,用三百两银子,稳稳地买通了通州常平仓的一个副管事。
大金国不仅有了粮种,以后的粮道也在一点点打通。
王德发顺着街边往前走,准备去前面的茶楼听个曲儿。
刚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前方的路被一辆拉泔水的大木车堵死了。
推车的汉子戴着破草帽,正低着头修理出了毛病的车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