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44节
有了陆地棉,天启纺纱机就能运转;有了天启纺纱机,纱的价格就会从天上直接砸进泥里。
江南那些囤积居奇的丝绸布匹商人,那些靠着收购散户棉纱赚取暴利的世家大族,他们手里库房里的存货,会瞬间变成一文不值的废品。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济底气,会被这台木头和精钢拼凑起来的怪物,以绝对碾压的效率,直接碾成粉末。
朱燮元终于明白了那把尚方宝剑的真正用意。
皇帝要的不是布。
皇帝要的,是江南旧阶级的命。
朱燮元收回手。
“李敬。”
“奴婢在。”
“把这台机器拆了。”朱燮元指着院中那台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庞然大物,“每一个轴承、每一个齿轮、每一根木轨,全部拆成散件。”
李敬愣了一下,老木匠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刚要开口求饶,却被朱燮元抬手打断。
“拆成散件后,由一百二十名工匠分头照图打制部件。张三只造齿轮,李四只削木轨,王五只打精钢纱锭。任何人不许触碰全图。各部件打制完毕,交由西厂内卫营在甲字号库房统一拼装。”
朱燮元走到正堂的条案前,将那张无酸纸图纸重新卷起,塞回紫檀木筒。
“这图纸,本官贴身收着。从今日起,江南皇家织造局转为军管。任何人未经本官手令,擅自窥探部件拼装者,斩。私藏部件草图者,诛九族。”
“三个月内,本官要两千台机器,在江宁、苏州、杭州三大织造局同时运转。”
朱燮元将紫檀木筒悬在腰间,目光扫过院内战栗的众人。
“南直隶西厂大档头何在?”
一名身穿玄色曳撒,胸前绣着狰狞飞鱼纹的中年汉子从阴影中跨出。
他没有赵亮那种位极人臣的跋扈和锐利,整个人却也透着一股阴沉与干练。
“卑职许显忠,听候总督大人军令。”许显忠单膝点地,刀鞘撞击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你带五百番子,接管织造局内外防务。”朱燮元俯视着他,“外面的事,你比本官熟。江南的豪商巨贾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嗅觉比狗还灵。机器运转的声音、棉花进出的账目,瞒不住有心人。”
“大人的意思是,引蛇出洞?”许显忠抬起头,眼神中没有疑惑,只有确认杀戮范围的冷静。
“皇上说,这天下是按规矩办事的。但在规矩建立之前,得先清理掉那些旧规矩的制定者。”朱燮元转身走向后堂,“有人来探,就让他探。探出头来,你西厂的刀才好见血。”
“卑职领命。”
半个月后。
苏州府,太湖之畔的一处隐秘水庄。
秋风扫过湖面,卷起阵阵寒意。
水庄的画舫里没有点灯,四周的竹帘降得严严实实。
吴文盛坐在客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的白瓷茶碗轻轻颤抖,茶水溢出,滴在名贵的湖丝直裰上。
他是苏州吴家的主事人,手里捏着江南近一成的生丝和棉布销路。
“还没查清楚吗?松江府那么多皇庄的异种棉花,到底去了哪里?”
吴文盛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前礼部郎中,致仕归乡的钱国廷。
他是这群江南布商、丝商背后的主心骨,也是江南士林残存的智囊。
钱国廷没有急着搭话,他手里捻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核桃摩擦发出单调的喀哒声。
“文盛,你自乱阵脚了。”钱国廷掀起眼皮,“棉花进了江宁、苏州、杭州的三大织造局。西厂押的车,沿途驿站全被天雄军接管。谁敢去查?”
“可是市面上的纱价不对劲啊!”吴文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条案前,从袖口抽出一份账册拍在桌上。
“这十天里,市面上突然多了一批没有商号印记的白纱。韧性极高,粗细均匀。这不奇怪,江南多的是手艺顶尖的织户。但怪就怪在数量和价钱!”
吴文盛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叩击。
“每天放出来的量,成倍地往上翻!昨日一天,常州、苏州两地的黑市上,就吐出了上万斤这种白纱!而且价钱,只有咱们定下市价的四成!”
吴文盛的眼角剧烈抽搐着。
“钱老,四成啊!这连乡下收原棉的本钱都不够!这批纱放出来,咱们底下的那些织户全疯了。没人再买咱们库房里的高价纱。咱们手里囤积的几百万两白银的棉花和纱线,全都砸在手里了。各大当铺和山西来的票号已经开始催债。再这么跌下去,不出半个月,江南七十二家布商,全得跳太湖!”
画舫内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压抑。
钱国廷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虽然不懂做买卖的具体账目,但他懂政治。
大明朝廷这几年的手段,从北方一路杀到南方,从没有哪一次是温和的。
“内务府在用官银贴补这批纱?”钱国廷皱起眉头,试图用传统的官场逻辑去解释,“朱燮元想用亏本的买卖,强行压垮咱们的市价?他哪来那么多银子填这个窟窿?”
“老爷,探到了!”
画舫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瘦小汉子快步走了出来。
这是吴家养的暗探,专做刺探商情的脏活。
“老爷,钱老。小人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江宁织造局外围送夜香的一个杂役。”瘦小汉子声音很低。
“三大织造局里,没有招募熟手织女。他们招的,全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些大字不识的力夫。里头日夜不停地响着木头转轮的轰鸣声。那杂役说,他倒夜香的时候,隔着墙缝看了一眼。一排排的木头架子,一个人摇着大轮,一个人推着木架。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出十几根纱。快得邪乎。”
瘦小汉子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吴文盛的胸口。
“一个人,出十几根纱?”吴文盛的呼吸彻底乱了,“这怎么可能?江南的纺车,一人一锭,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什么机器能同时出十几根纱?”
钱国廷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机器。西洋的棉花,加上不需要熟练织户的机器。”
“他们不需要发高昂的工钱给织女,也不需要依赖咱们控制的收购渠道。皇庄产棉,内务府用机器日夜不停地纺纱,然后直接以极低的价格倾销到市面上。”
钱国廷双手扶住桌面,指双眼圆睁。
“皇上,这是要刨咱们江南世家的根啊,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纱价一崩,布价必崩。地里的棉花没人收,佃户会破产。佃户破产,咱们手里的土地就会变成没用的死物。所有的财富,都会被这台机器吃掉!”
吴文盛双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
“那……那咱们怎么办?去京城告御状?去都察院击鼓?”
“告御状?”钱国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吴文盛,“你忘了钱谦益是怎么去挑大粪的了?大明朝的规矩,现在在皇帝手里的火枪和西厂的绣春刀上!”
钱国廷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必须知道那机器是怎么造的。只要拿到图纸,凭咱们江南七十二家的财力、木匠,半个月内就能仿造出成千上万台!咱们的人脉和渠道还在,只要有了机器,把纱的成本降下来,内务府就压不垮咱们!”
“图纸在朱燮元手里,江宁织造局被西厂围得像铁桶。”吴文盛摇头。
“铁桶也是人守的。”钱国廷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竹帘,看着外面波涛暗涌的太湖。
“这太湖上,多的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当年郑芝龙在海上剿海盗,活下来的那些悍匪,不少都逃到了太湖做了‘水鬼’。他们认钱不认命。”
钱国廷转过头。
“凑十万两白银。发暗花。买那机器的图纸。若是拿不到图纸,弄出一个成型的核心部件也行。”
十万两白银的暗花,在这个深秋的江南地下黑网中迅速发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日后,深夜。
江宁织造局。
没有雨,但天空中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遮蔽了所有的星月之光。
秦淮河的水汽蒸腾上来,将高耸的院墙蒙上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十几个穿着紧身水靠、头裹黑巾的汉子,像一排贴着墙根游走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织造局的后墙下。
他们是太湖上最凶悍的“水鬼”,曾经在东海和官军的水师接舷肉搏,水靠的内侧插着淬过蛇毒的短刃,腰间盘着细韧的飞爪麻绳。
带头的汉子名叫张蛟,右眼眶上有一道贯穿的刀疤。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身手最为轻捷的手下上前,从腰间解下飞爪。
飞爪的铁钩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在半空中抡了两圈,脱手飞出。
“嗒、嗒。”
两声极其沉闷的轻响,飞爪稳稳地扣住了高耸的墙头。
张蛟扯了扯麻绳,确认牢固后,第一个攀绳而上。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交替,双脚踩着墙砖的缝隙,眨眼间便翻上了墙头。
随后,他趴在琉璃瓦上,压低身形,向院内望去。
织造局的后院极大,一排排新建的厂房大门紧闭。
情报里说,这里日夜赶工。
但此刻,厂房里没有透出一丝火光,也没有半点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