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58节
战壕面向北方的一侧,堆砌着半人高的胸墙,胸墙内侧留有踏板。
士兵们不需要列着密集的方阵站在旷野上当活靶子。
他们只需要踩上踏板,将燧发枪架在胸墙的射击孔上,就能形成一道连绵数里的绝对火力线。
没有将领去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壕沟里,所有的士兵都在做着机械的重复动作。
解下腰间的牛皮弹匣,打开翻盖,将那一枚枚用防潮油纸包裹的定装火药筒取出,整齐地码放在胸墙内侧预先挖好的小壁龛里。
大拇指扳下燧发枪的击锤,检查火帽底座。
一名天雄军新兵的手指微微发颤,不小心将一枚纸弹筒掉在了泥土上。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手稳住。建奴的马刀还没砍过来,你自己先尿了裤子?”老兵蹲下身,将那枚沾了泥的纸弹筒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重新塞进壁龛,“记住操典。开火的哨音不响,建奴的马蹄子就算踩到你脸上,也不许扣扳机。”
新兵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握住枪托,指骨泛出青白色。
这片阵地的设计,彻底颠覆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常识。
三万把燧发枪,依托着战壕与胸墙,构筑成了地面的第一层杀戮网。
重型加农炮居高临下,构成了第二层远程压制网。
但朱由校的布置并未到此为止。
视线向西偏移。
辽西走廊的平原在这里收窄,燕山山脉的余脉如同狰狞的巨兽骨架,横亘在战场的左翼。
这里的地形崎岖,怪石嶙峋,战马无法大规模冲锋,但却极易被建奴的步甲精锐摸黑渗透,从而绕过棱堡群,直插大军的大后方。
秦良玉带着一万川蜀白杆兵,接管了这片崎岖的山地防线。
没有战壕,没有平整的射击阵地。
西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士兵,像一群蛰伏的灰狼,散布在每一块巨石背后、每一道干涸的沟渠之中。
他们褪去了厚重的棉甲,身上只有轻便的皮甲和羊皮护腿。
每三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
一人持短管燧发枪,一人提着白蜡杆长枪,第三人腰间挂满了西山出产的生铁开花手榴弹。
“引信捻子都给老子检查清楚!”
一名白杆兵的把总压低着嗓门,在岩石间穿梭。
“山地风大。手榴弹的火折子要护在怀里。听准了,建奴的白甲兵要是摸上来,放近了打!三十步内,先扔手榴弹。炸开了花,长枪手再上去捅窟窿。绝不许让他们翻过这道山梁!”
冷风穿过山岩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呼啸。
白杆兵们从怀里掏出干姜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辛辣的姜汁在口腔里炸开,驱散了关外深秋的透骨寒意。他们的眼神隐没在岩石的阴影里,与这片荒芜的山岭融为一体。
视线再转回棱堡群的正后方。
这里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反斜面阵地,处于火炮和平射火力的绝对盲区。
李鸿基率领的三千陕西老营,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
前方是高耸的土坡,他们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到北方的旷野,看不到建奴的兵马。
这种听觉被放大、视觉被剥夺的等待,是对士兵心理素质最严苛的考验。
但这三千人出奇的安静。
他们是这台战争机器的最后一道保险,是用来绞肉的重装步兵预备队。
每个人手里,只有一把长达五尺、背厚刃宽的精钢斩马长刀。
刘宗民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用力搓了搓,然后一寸一寸地握紧了斩马刀的刀柄。
粗糙的麻绳缠绕在刀柄上,吸附着掌心的汗水。
“大哥。”刘宗民偏过头,看着身旁的李鸿基。
李鸿基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背靠着夯土墙。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起伏着。
一旦前方的战壕被建奴的重甲死士用人命填平、突破了火线,这三千人就会接到指令,翻过土坡,用斩马刀和血肉之躯,将突入阵地的建奴重新硬生生推出去。
地面,山地,反斜面。
整个山海关外的防线,在两个时辰内,被彻底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三维立体屠宰场。
但大明的战争艺术,在这场国战中,迎来了它最跨越时代的一笔。
“皇爷,天灯营准备完毕。”
王体乾顺着木梯爬上镇威堡的平台,躬身回禀。
朱由校转过身。
在棱堡群后方、距离山海关城墙不足两里的开阔空地上。
数十个庞大的物件,正瘫软在地上。
那是用上等江南丝绸缝制、内外刷了整整三道明矾水与熟桐油的巨大球囊。
宋应星穿着工部的号衣,手里拿着记录数据的炭笔,站在空地中央,大声指挥着几十名工匠。
“点火!提拉缆绳!”
数十个黄铜打造的燃烧炉同时被点燃。
没有使用传统的木炭,炉子里燃烧的是西山工坊提纯的高浓度酒精。
橘蓝色的火焰从喷嘴中喷薄而出,发出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呼呼”声。
滚烫的热气迅速灌入瘫软的丝绸球囊中。
随着热空气的膨胀,那些原本干瘪的球囊开始剧烈地抖动、隆起。丝绸绷紧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三十架体型庞大、直径超过两丈的热气球,犹如三十朵缓缓绽放的巨大蘑菇,在山海关的城墙外拔地而起!
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一端死死绑在深深打入地下的生铁地锚上,另一端连接着热气球下方的柳条吊篮。
麻绳被巨大的升力拉扯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紧绷声。
朱由校走到围栏前,仰起头。
夕阳的余晖打在那些升空的球囊上,将它们染成了一种壮丽的暗金色。
这是当时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空中侦察力量。
“升空!”宋应星手里的令旗挥下。
绞盘转动。
三十架热气球,带着吊篮,缓缓离开地面,向着高空攀升。
五十尺,一百尺,两百尺……
直到升至五百尺的高度,缆绳达到极限,三十架热气球稳稳地悬停在大军防线的后方半空。
吊篮里,两名经过专门训练的西厂暗桩,将身体固定在柳条筐的边缘。
高空的风极大,吹得吊篮来回摇晃。
其中一人从腰间的牛皮套里,抽出了一支长长的黄铜圆筒。
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粗糙琉璃镜片,在西山工坊水力打磨机的加工下,变成了大明第一批军用高倍望远镜。
暗桩拉开镜筒,将单眼贴在目镜上,朝着北方的地平线看去。
视野瞬间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
大地的弧度在这一刻不再是阻碍。燕山余脉的走势、辽西走廊的丘陵、远处干涸的河道,纤毫毕现地呈现在镜筒的圆圈里。
另一名暗桩手里,抓着两面颜色鲜艳的认旗。一面赤红,一面明黄。
这三十个悬浮在高空中的眼睛,彻底抹平了古典战争中那层最致命的战争迷雾。
黄台吉十万大军的行军路线、兵力分布、前锋位置,将对大明的指挥中枢单向透明。
地面上的火炮可以根据高空旗语的指引,提前调整射击诸元;各处战壕的士兵可以在敌人抵达之前,获知冲锋的具体方向。
立体化防御体系,在这一刻,闭环完成。
天地之间。
三十个巨大的热气球悬浮半空,上百门重型加农炮傲视旷野,几万杆燧发枪隐没在沟壑之中。
山海关外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静静地等待着饱饮鲜血。
太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
气温呈现出断崖式的下降。辽西的深秋,夜风带着刮骨的寒意。
哈气成霜。
四万三千人的阵地,安静得让人心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