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76节
然而。
站在垛口前方的朱由校,却没有转过身。
他一手扶着青砖女墙,单筒望远镜依旧平举在右眼前,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战场。
风雪越来越大了,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但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朱由校清清楚楚地看到,建奴的大阵虽然混乱,但并没有彻底崩溃。
一支穿着纯白色棉甲的精锐步卒,正顶着溃退的人流,逆势而上。
那是多尔衮的正白旗。
多尔衮没有去救那些被炸碎的炮手,也没有去收拢逃跑的汉军旗。
他带着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大明军队昨日故意放弃的那四座最前沿的残破棱堡。
建奴的弓箭手迅速占据了垛口和射击孔,白甲兵的长刀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他们把那四座棱堡,硬生生地变成了一道挡在大明反冲锋路线上的防波堤。
“多尔衮……倒是个有决断的枭雄。”
朱由校放下望远镜,在心底默默地给出了评价。
如果这个时候,大明军队被胜利的冲动冲昏了头脑,嗷嗷叫着冲出战壕,迎面撞上的,绝对不是一群溃兵,而是多尔衮依托棱堡工事布下的死亡陷阱。
朱由校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跪在雪地里的满桂、祖大寿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里除了因为将领们踊跃请战而生出的欣慰之外,还有一种犹如千年古井般的深邃。
在朱由校的身侧,天雄军提督卢象升披着重甲,宛如一尊铁塔般矗立着。
卢象升没有跟着总兵们一起跪下请战。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些情绪激动的同僚。
卢象升当然知道此刻出击有多诱人。
但他更清楚,皇上在这个地方,到底埋了多大的一颗雷。
卢象升看着跪在地上的祖大寿,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些在冷兵器时代打了一辈子仗的宿将,满脑子想的还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脑子里装的是一种怎样天才且超越时代的战争逻辑。
皇上根本不需要士兵去拿命换命。
在皇上的眼里,战争就是一道精确计算的算学题。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敌人最大建制的毁灭。
“都起来吧。”
朱由校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呼啸的风雪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压。
满桂和祖大寿愣了一下。
“皇上!”满桂急了,他顾不上君臣之仪,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大喊,“战机稍纵即逝啊!建奴一旦稳住阵脚,再想啃这块骨头,弟兄们要多流多少血!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踏平黄台吉的中军,提头来见!”
祖大寿也紧跟着磕了一个头。
“皇上三思!风雪交加,我军火器已废十之七八。若是一味死守,等建奴缓过劲来,仗着兵力优势强攻,我军必然陷入苦战!此时以步卒反冲锋,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奇招!”
将领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在他们看来,皇上这是在延误战机,是用文官那种保守退缩的思维在指挥打仗。
朱由校没有动怒。
他缓步走到满桂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大胡子、为了大明流过无数血的悍将。
“奇招?”
朱由校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你们觉得,大雪废了火器,我们就必须放弃坚固的战壕,端着长矛去和建奴拼命?”
朱由校转过头,看向祖大寿。
“祖大寿,你在辽东待了二十年。你告诉朕,多尔衮是个什么样的人?”
祖大寿一愣,没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
“回皇上。多尔衮此人,年纪虽轻,但心思深沉,用兵极为毒辣。他是黄台吉手下最能打的几条恶犬之一。”
“说得不错。”
朱由校指了指前方的风雪。
“那你们自己用望远镜看看,这条恶犬,现在在哪里。”
祖大寿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卢象升递来的望远镜,走到垛口前,朝着前方看去。
风雪阻挡了视线,但在望远镜的加持下,他隐约看到了那四座被大明放弃的棱堡。
堡垒的垛口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不是穿着破烂衣衫的汉军旗,也不是散漫的蒙古人。那是清一色的白色棉甲,是建奴最精锐的正白旗巴牙喇。
他们手里端着强弓,箭头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整个堡垒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座随时准备喷吐毒液的马蜂窝。
祖大寿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煞白。
“多尔衮……他占据了前堡……”
满桂一把夺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刚刚还充血的眼珠子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说话了。
“看清楚了?”
朱由校转过身,面对着这群哑口无言的将领。
“黄台吉的炮是炸了,前面的汉军旗是溃了。但他的中军没乱,多尔衮的正白旗没散!”
“他们占据了那四座棱堡,居高临下。大雪天,咱们的火枪打不响,但他们的弓箭却不受影响。”
朱由校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们现在冲出去!就是拿天雄军的肉身,去填建奴白甲兵的刀子和弓箭!你们是想让大明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三万精锐,在这片雪地里,被多尔衮当成活靶子射成刺猬吗?!”
“大明将士的命,比建奴金贵!”
这最后四个字,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位将领的心坎上。
满桂和祖大寿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雪地里。
“末将愚钝……险些酿成大错。皇上圣明,末将万死!”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建奴这是在用一座看似崩溃的大阵作诱饵,多尔衮的进驻,就是一个扎在咽喉上的倒刺。如果明军刚才真的脑子一热冲了出去,迎面撞上的,绝对是一场坚固无比的雪夜遭遇战。
“皇上不仅懂火器,这排兵布阵的眼光,比我们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骨头还要毒辣啊……”祖大寿在心里暗暗心惊,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敬畏,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然而,朱由校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走到平台边缘,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四座被建奴占据的棱堡。
“多尔衮自作聪明,以为占了朕的堡垒,就能当成防波堤,挡住大明的兵锋。”
朱由校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中,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他不知道,他一头钻进了朕留给他的棺材。”
满桂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抬起头。
“皇上……您的意思是……”
卢象升走上前,打断了满桂的疑问。
“满将军,皇上的心思,不必多问。”卢象升看了他一眼,“你只需要知道,今夜的这片战场,不会有任何大明将士去送死。”
朱由校转过身,将身上的玄色大氅紧了紧。
“都起来吧。”
他看着这群身上落满积雪的悍将。
“你们在战壕里守了几天,神经崩得太紧了。既然建奴不想走,那今晚,咱们就好好招待招待他们。”
朱由校指着后方的瓮城方向。
“传令下去,各营千总以上的将官,除了留下值夜的,今夜全部到镇威堡后方的瓮城议事。”
“朕,请诸位将军看一场好戏。”
夜幕,在狂风暴雪中,彻底降临了。
辽西走廊的温度跌破了冰点。
连绵的战壕里,天雄军士兵们紧紧地裹着发给他们的羊皮袄,几个人挤在一起,利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足以冻死人的严寒。
而在前方那四座被建奴占据的棱堡内,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多尔衮穿着厚重的白甲,靠在棱堡一层冰冷的夯土墙上。
堡垒内部没有任何取暖的设施,大明军队在撤退前,连一根干柴都没有留下。
堡垒内部的粮库里虽然堆满了粮食,但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没有火,生米根本无法下咽。
“主子,外面的风太大了。站岗的弟兄们手都冻僵了,弓弦拉不开。”一名牛录额真缩着脖子,走进来禀报。
“拉不开也得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