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27节
一顿饱餐过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京城的街巷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笼。
田七带着田狗儿去了趟南城的成衣铺,用两钱碎银子,给他从头到脚买了一身厚实暖和的新棉衣和新布鞋。
两人牵着马,迎着刺骨的夜风,重新走回了西直门外。
远处,天雄军大营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片星海。辕门外的刁斗上,哨兵的目光在黑夜中来回巡视。
田七停下脚步。
“回去吧。”
他将手里提着的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塞进田狗儿的怀里。
“爹就送到这里了。”
田狗儿抱着糕点,穿着那身有些显大的新棉袄,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身影和那张布满刀疤的脸,眼眶又红了。
“爹。”
少年上前一步,紧紧抓着田七粗糙的大手。
“你在南城当差,要多穿点。别舍不得花钱。等我下个月领了饷,我全攒着给你送去。”
“不用。”田七抽出手,在儿子的短发上重重地揉了两下,力道有些大。
“好好练枪。别给老子丢人。去吧。”
田狗儿吸了吸鼻子,转身向着大营的辕门跑去。
他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用力地挥了挥手。
“爹!你等我当大将军!”
田七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温柔的弧度。
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寒风中,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在辕门处的火光下接受了盘查,最终消失在军营那片深蓝色的铁流之中。
呼——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田七的脸上。
田七收回了视线。
他缓缓转过身。
大营外的一处背风的土坡阴影里。
两匹高大的纯黑骏马正打着响鼻。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千户,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犹如一尊泥塑般静静地候在那里。
田七走了过去。
他解开身上那件破旧的灰布棉袄,随手放在马鞍上。
千户打开木匣。
一件如血般猩红的飞鱼服,一把在暗夜中散发着森冷杀机的绣春刀。
田七动作利落地穿上飞鱼服,将那条宽大的銮带死死勒在腰间。
他抓起绣春刀,挂在左侧,大拇指熟练地推开了刀格的机括。
“咔哒。”
金属闭合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张刚才还带着笨拙慈爱和市井温情的脸,在穿上这身皮的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煞气彻底覆盖。
眼里,再也找不出一丝人性的软弱,只剩下看透生死的残忍与冷酷。
“指挥使大人。”千户单膝点地“西厂的许镇抚使传过话来。都察院的那几个老御史,今晚在宣武门的一处暗娼馆里碰了头。他们借着废除八股的事,暗中联络了十几名国子监的监生,准备明日在午门前伏阙死谏。”
田七翻身上马。
大红色的飞鱼服下摆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他知道,皇上在推行那套碾碎旧世界的车轮时,总会有那些不知死活的螳螂试图挡路。
他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他的命就是皇上的刀。
他要把这京城里所有企图破坏他儿子所在的那个新世界的旧势力,全部切成碎片。
“伏阙死谏?”
田七冷笑一声,声音犹如地狱里刮出的阴风。
“诏狱的刑床,是不是生锈了。”
他一拉马缰,战马前蹄扬起。
“传令北镇抚司,点齐三百缇骑。”
“今夜,咱们去拜访一下那几位老大人。”
两骑黑马犹如两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京郊的夜幕,带着一身的血雨腥风,向着顺天府那暗流涌动的深渊狂飙而去。
宣武门内,椿树胡同。
夜禁的更鼓已经敲过两遍,夜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胡同最里面,有一座外表极不起眼的宅院。
黑漆木门,连个匾额都没有,高高的马头墙上甚至还长着几丛枯草。从外面看,这不过是某个没落商贾的旧宅。
但高墙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正房的暖阁里,铺着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紫铜熏炉里燃着一两银子一钱的安息香。
几名穿着薄纱的江南雏妓,正跪坐在黄花梨案几旁,伸出白嫩的手腕,用银签子拨弄着炭火,或者将温好的黄酒倒入白玉盏中。
暖阁正中,坐着五六个年纪在五六十岁上下的老者。
他们穿着宽大的便服,头发花白。
这些人,皆是都察院里挂着从一品、正二品头衔的左副都御史、佥都御史,以及几位国子监的司业。
大明律严禁官员狎妓。
但这等外表普通的私宅暗娼馆,本就是江南盐商专门为了款待京中大员而秘密置办的。
此刻,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动辄以头抢地的“老大人”们,并没有心思去碰身边的雏妓。
他们的脸色涨红,唾沫横飞,言语间透着一股殉道者般的狂热。
“皇上废了八股,这是要绝我大明两百年的文脉!让那些铁匠、账房登堂入室,这朝堂岂不是成了市井的污秽之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显,端起面前的白玉盏,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跟着颤动。
“温体仁那个阉党余孽,为了迎合上意,竟然伙同兵部、户部出那种考校百工的荒唐题目。吾等身为言官,肩负天下清议,岂能坐视不理!”
另一名国子监司业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接话道:“周大人说得对!今日我已经联络了国子监的监生,还有京城各大客栈里那些落榜的举子。明日早朝,吾等便去午门外伏阙死谏!”
“陛下已经明确,下一次科举不再考八股文,无数十年寒窗的学子所学再无用武之地,就算不成功,最多也就如江南张溥那般褫夺功名,万一成功,吾等可是延续了儒家之基业!”
“法不责众!只要把这八股科举保下来,咱们就算撞死在午门外的石柱上,也能在青史里留个千古流芳的直臣美名!”
几名老大人互相看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这些老家伙,到现在都不知道,朱由校到底是个什么人。
“砰——!”
一声巨响。
暖阁那两扇雕花的楠木门,连同门栓一起,向内轰然倒塌。碎裂的木茬飞溅在波斯地毯上。
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这温暖如春的房间。
几名雏妓发出尖锐的惊叫,慌乱地缩在角落里,用薄纱捂住胸口。
周显等人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他们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洞开的门口。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手提上弦的连弩,像一群在黑夜里觅食的野狼,悄无声息地跨入暖阁。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直接列成两排,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人群向两侧分开。
田七穿着那身正三品的大红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头顶的斗笠上还落着残雪。
那张塌陷了鼻梁、左脸带着一条狰狞刀疤的面庞,在暖阁内明亮的烛火映照下,犹如一张刚从剥皮亭里扯下来的人皮面具。
“什么人!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官的私宅!”
周显到底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后,立刻端起了朝廷大员的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