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29节
王体乾的唱喏声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
朱由校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大步走上丹陛,稳稳地坐在龙椅上。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校的目光直接越过群臣,落在了负责纠察百官的都察院队列上。
“今日大朝,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周显,为何未至?”
朱由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队列中,几名御史互相对视了一眼,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们当然知道周显去干什么了,但这种串联逼宫的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到台面上来说?
右都御史硬着头皮跨出一步,躬身道:“回皇上,周大人昨日偶感风寒,遣人向吏部告了假……”
“偶感风寒?”
朱由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朕看他不是偶感风寒,他是心里有鬼,不敢来见朕!”
朱由校向身侧一伸手。王体乾立刻将一沓厚厚的、沾着按有红手印的供状,恭敬地递到皇帝手中。
“啪!”
朱由校将那一沓供状重重地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体乾,念!”
“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圣贤之教、动辄以头抢地要护大明文脉的周大人,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王体乾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供状,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开来。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显。供认:于常州府隐匿良田两万三千亩,挂于族侄名下,历年偷逃国税抗粮。又于扬州盐商汪氏处,占有暗股两成,每年分润脏银五万两有余。”
“国子监司业李长风。供认:于苏州府私放印子钱,逼死农户一十一口,夺其田产。家中地窖藏匿现银及皇家银票共计三十余万两。”
随着王体乾一字一句的宣读,皇极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文官队列中,无数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几个原本在袖子里捏着奏疏、准备出列死谏废除八股的官员,此刻吓得把手缩到了袖管的最深处。
贪墨、隐田、放印子钱。
这些罪名,在大明朝的官场上,其实是公开的秘密。
哪一个做到三品以上的大员,老家没有几千亩不用交税的良田?哪一个没有几家依附的商贾替他们敛财?
但这种事,不能查,更不能拿到皇极殿上公开宣读!
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一旦锦衣卫那条疯狗开始按照这个标准去咬人,这满朝文武,有几个人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朱由校看着下方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猛地站起身。
“两万三千亩隐田!三十万两现银!”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清流!这就是你们要拼死护卫的国之栋梁!”
“前几日,朕下旨废除八股,改考百工算学。你们这帮人如丧考妣,在茶楼酒肆里痛哭流涕,说朕绝了天下读书人的路,说朕毁了祖宗的规矩。”
“你们真的是在乎八股文吗?”
朱由校走到群臣面前,目光如刀。
“你们在乎的,是八股文背后的功名!是功名带来的免税特权!是你们可以借着这层官皮,在地方上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不用向国家交一文钱的赋税!”
“朕废了八股,要考实务,就是要断了你们这种寄生在国家骨血上的特权!”
“你们知道自己算不清土方,造不出火炮,所以你们慌了!你们怕那些懂实务的工匠、账房上来,抢了你们的位子,查清了你们地窖里的银子和隐匿的田亩!”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朱由校转过身,面向大门外的天空。
“周显、李长风等六人。剥夺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全部家产、田契,充入国库!涉案男丁悉数发配西山苦役营,终身挖煤!”
“他们不是喜欢藏地吗?朕让他们去地底下藏个够!”
判决下达。
没有任何余地。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昨晚还在暗中串联、准备今天在朝堂上和皇帝死磕到底的官员们,此刻全部变成了锯嘴的葫芦。
还怎么提科举改制的事?
皇上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你敢反对新政,我就查你的家底。
这满朝的文武,除了站在最前面的首辅温体仁,除了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袁可立,以及卢象升、赵大海这些一手操办新政的皇帝心腹。
剩下的那些人,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谁敢保证锦衣卫的暗探没有摸清他们老家到底藏了多少亩免税的田地?
“王体乾。”
朱由校走回龙椅,抖了下袍服的下摆,稳稳地坐下。
“礼部拟定的恩科与会试榜单,不用再议了。”
“即刻用印,发往十三省。”
王体乾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朱由校端起御案上的茶碗,没有去看下方那些犹如惊弓之鸟的朝臣。
“退朝。”
随着大汉将军的唱喏声,这场大朝会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结束。
官员们退出皇极殿时,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忍不住打着寒颤。
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敢互相交谈,生怕被潜伏在暗处的厂卫抓住把柄。
很快,春天到了。
官道上,车马如龙。
这是大明朝两百年来,最为奇特也最为壮观的一次进京赶考潮。
以往的春闱会试,官道上走着的,多是穿着青衫、带着书童的各地举子。他们或乘着毛驴,或坐着慢悠悠的骡车,沿途吟诗作对,拜谒名胜,享受着地方官府和乡绅的沿途招待。
但今年的官道,彻底变了模样。
宽阔的驿道被重新修缮过。路面不再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脚灰的黄土,而是铺设了一层混合着碎石、三合土与煤渣的硬化路面。
一辆四轮马车在硬化路面上飞驰。
车厢底下,安装着西山兵工厂批量出产的精钢板簧减震。虽然依旧颠簸,但比起以往那种能把人骨头颠散架的两轮木车,已经平稳了太多。
车厢内,坐着截然不同的两拨人。
左边,是两名来自江南的举人。其中一人名叫陆秉义,年近四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湖丝直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卷边的《四书集注》,嘴唇不停地翕动,正在无声地背诵着八股破题的范文。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脸色透着一种因为长期焦虑而产生的蜡黄。
不仅是他,整个大明十三省,所有拿到举人功名的读书人,此刻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焦虑之中。
这是最后一次会试。
皇上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颁布了那道堪称绝户的圣旨:下一科起,全面废除八股,只考百工、算学与策论。
对于陆秉义这种读了三十年“子曰诗云”、连算盘都不会打的传统士子来说,这道圣旨等于直接宣判了他们这半辈子的死刑。如果这次考不中进士,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踏入大明朝的官僚阶层。
皇上给落榜生员留的退路是去乡下当蒙学教书先生,按人头领俸禄。
那叫什么?那叫匠役!叫工具!那是对士大夫体面的践踏!
陆秉义必须考中。哪怕这次会试的录取名额已经被大幅度削减,他也必须挤上这艘即将沉没的旧时代破船。
而在车厢的右侧,坐着的却是三个打扮粗鄙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叫耿二牛,是个三十出头的黑壮汉子。他身上穿着粗布短打,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煤灰。他的手里没有四书五经,而是捧着一本由大明皇家印书局出版的《泰西算学初阶》,大腿上放着一把黄铜打造的游标卡尺。
耿二牛是山西大同煤矿上的一个记账算数兼修补矿车的管工。
他旁边的一个老头,则是南直隶常州府的一个老铁匠,随身带着的包袱里,装的全是他自己绘制的齿轮和水车草图。
他们,是赴京参加“恩科”的考生。
四年前,那场破天荒的第一次恩科。
一个名叫徐长寿的老秀才,靠着解开了泰西水法和几何算学,被皇上钦点为甲等第一。
如今的徐长寿,在就建奴被灭后,因为有功,已经是正三品的大明皇家重工业总局副总办,兼领西山火炮研发司郎中。出门坐着四轮大马车,西厂的缇骑在前面开道,手底下管着几万名匠户,可谓是风光无两。
徐长寿的逆袭,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全天下工匠、账房和算学能人的野心。
既然认字懂手艺就能当官,既然朝廷需要能造枪造炮、能算清土方账目的人。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耿二牛盯着手里的算学书,呼吸粗重。
他不需要去理解什么“君君臣臣”,他只知道,只要自己能把这书上的图纸画出来,能把那几道关于滑轮组承重的题解开,他就能脱掉这身煤灰衣服,穿上朝廷的官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