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33节
皇上摒弃四书五经,就是在告诉天下人:旧的道德说教已经救不了大明。
年轻的黄宗羲,察觉到了大明帝国正在发生的质变。皇帝用西山的火炮和刺刀,粉碎了外部的威胁;用皇家银号的资本垄断,绞杀了内部的既得利益集团。在这等排山倒海的国家机器面前,任何空谈仁义道德的奏疏,都显得苍白可笑。
“日月被什么蒙蔽了?是那些兼并土地、阻碍国用、把持地方话语权的旧规矩,是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腐儒。”
黄宗羲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硬。
“江汉被什么阻断了?是卫所的腐败,是军备的废弛,是满朝文武只知党争不知实务的酸腐气。”
“皇上要的,不是修德,不是仁政。皇上要的是能扫平一切障碍的雷霆手段,是能砸碎旧世界建立新秩序的绝对强权。”
黄宗羲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一旦写下这套逻辑,就等于彻底背叛了从小教导他的江南大儒,背叛了整个传统的士大夫阶级。
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仁义道德杀不了建奴,但火炮和刺刀可以。
笔尖落在宣纸上,力道十足。
【破题】天纲曾为尘霾所掩,赖雷霆以扫之;国脉曾为腐水所阻,赖利刃以决之。
……
【承题】夫日月之所以蔽,非天时之变,乃缙绅兼并、豪商跋扈之积弊也;江汉之所以穷,非地利之涸,乃卫所糜烂、理学空谈之沉疴也。
……
【起讲】当此蜩螗沸羹之秋,外有强虏伺伏,内有流民嗷嗷。若复以仁义治国,宽仁退让,无异于抱薪救火。欲去其蔽,必先用重典;欲通其穷,必先操强权。
……
【入手】故知,破豪商之垄断,方能见日月之真明;斩贪吏之根基,始可导江汉之长流。
……
【起股】收丝织于皇家,绝权贵之私囊,此乃拨云见日之举也。设银号于中枢,夺地下之锱铢,此乃正本清源之策也。
……
【中股】是以,集海内之财,操不测之威。法行如流水,则旧腐自除;令下如山崩,则新局乃立。建西山之厂局,铸火器以威震九边,此真日月之光也;练天雄之锐士,用刺刀以荡平辽左,此真江汉之流也。
……
【后股】若拘泥于祖制,畏首畏尾,则豪强必反噬,国用必告绝,日月何以复明?若受制于清议,姑息养奸,则军令必废弛,边患必再起,江汉何以复通?
……
【束股】故知,非破无以立,非强权无以复明通。弃空谈心性之腐儒,用雷厉风行之酷吏。统合九州之物力,聚于君王之一身,方能扫清寰宇,再造乾坤!
……
黄宗羲的文章,犹如一把出鞘的战刀。
他没有引用半句孔孟之言,直接切入了当下的国家现实。
他放下毛笔,看着自己写就的考卷,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而在贡院最北侧的一个偏僻号舍里。
坐着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年轻诸生。
他叫顾炎武。
南直隶昆山人。
按理说,十七岁的年纪,即便中了举人,在会试这等全国精英荟萃的考场上,也多半是来见见世面、走个过场的。
但顾炎武不同。
在他的书房桌案上,除了笔墨,还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明舆地志》和几份收集来的《大明京报》。
顾炎武看着木牌上的那二十二个字,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纠结。
相反,他的面容极度冷肃,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他听到了附近号舍里那些老举人压抑的叹息和啜泣声。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旧时代寄生虫临死前的哀鸣。
顾炎武的思维,比二十一岁的黄宗羲走得更远,也更加极端、更加激进。
黄宗羲看到的是“强权与暴力”打破旧秩序的必要性,核心依然是治理大明内部。
而顾炎武看到的,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本质。
在他的大脑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天命、道统,甚至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君臣大义”与“仁政”。
他眼中只有土地、人口、粮食、矿产、钢铁,以及远洋的财富。
“日月之体?江汉之源?”
顾炎武拿起毛笔,在砚台上重重一按。
“日月不是君王的德行,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日月的本体,是大明朝那两万万亩可以种出粮食的土地!是地底下埋着的挖不完的煤炭和精铁!”
“江汉的源头,不是什么民心士气。是那几千万能下地干活的农夫,是能在兵工厂里抡大锤的工匠,是能拿着火枪去开疆拓土的士卒!”
顾炎武笔尖蘸饱浓墨,以一种几乎要划破宣纸的力道,按照八股的格式,落笔成文。
【破题】天下之体,在物不在理;国家之源,在力不在德。旧腐不除,新机不发。
……
【承题】夫日月之辉,实乃九州沃野之粟麦、地底之煤铁;江汉之源,实乃千万开山之匠户、披甲之锐士。国之羸弱,皆因分配之失衡;邦之衰敝,皆由物力之靡费。
……
【起讲】昔者,宗室士绅享优免之权,坐拥千顷膏腴而不纳一错。此乃寄生之蟊贼,蔽日之阴云。今欲求变,当尽隳门阀之私,收天下之矿山农亩,不留一毫以养闲人。
……
【入手】是以,废免税之特权,则国库充盈,日月不期明而自明;收山林之矿产,则钢铁如注,江汉不期通而自通。
……
【起股】抽豪强之膏血,以铸西山之火炮,此乃强国之基也。削士大夫之廪禄,以充天雄之军饷,此乃御外之本也。
……
【中股】然,九州之物力终有穷时。欲求万世之长通,必举目于海外。须造坚船巨舰,列大口径之火炮。越重洋而击红毛,破其棱堡;跨波涛而伐西洋,断其航线。掠海外之金银香料,以反哺中夏;驱番邦之土著蛮夷,以为我作伥。
……
【后股】弃空谈心性之儒,用执锐披坚之士。不能开山锻铁者,皆为无物;不能操炮驾船者,皆为冗员。法度律令,当以利国利军为唯一之准绳;仁义礼智,当视作阻碍拓土之废料。
……
【束股】故知,国家者,战争与物力之机器也。唯集天下之资,穷万国之产,穷兵黩武而不恤文官之清议,方能成就不世之霸业。日月常明于寰宇,江汉长流于四海!
……
顾炎武的策论,没有道德的底线,只有生存和扩张。
他甚至将目光直接投向了海外的殖民掠夺,要求大明用坚船利炮去抢夺全世界的财富。
顾炎武停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自己这份充满着火药味和血腥气的答卷,神色平静。
贡院的号角声长鸣。
交卷的时辰到了。
考场的大门沉重地敞开,成千上万的考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涌出。
陆秉义提着考篮,脚步虚浮,脸色惨白。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殉道者独有的孤傲与悲凉。
他看了一眼身旁走过的那些浑身煤烟味的恩科考生,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
黄宗羲混在人群中,神色平静,步履稳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悬挂着“会试常科”的牌匾,没有留恋。
他知道,自己已经斩断了过去,踏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新途。
而年仅十七岁的顾炎武,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龙门。
他迎着初春依然带着寒意的风,看着西方天空上那片被西山兵工厂高炉染成了暗灰色的云层。
“这世道,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少年整了整衣冠,径直走入了京城喧闹的街市。
第290章 殿试
乾清宫西暖阁的铜漏滴下一滴水,砸在铜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试卷。
鼎新元年的抡才大典,彻底摒弃了祖宗成法。
没有糊名,没有誊录。
恩科甚至连考官阅卷的规矩,都变成了三部堂官与内阁阁臣当面拆卷。
恩科取士共一百一十二人,全数是懂算学、懂水利、懂复式簿记的实务之才。
“恩科取士一百一十二人。”宋应星语速极快,直接报出数账,“考算学、机械的六十人,我已经挑走,明日直接去西山兵工厂报到,编入水力镗床与高炉督造营。考水利测绘的二十人,拨给工部,即刻去通州大运河支流上勘测土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