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36节
陆秉长坐在最后排的案几前。
他看着宣纸,脑中空无一物。
他是一个旧时代的遗物。他所有的学识,都是如何从四书五经里寻找治国平天下的仁义道德。
可是皇上的这道题,问的是国家的战略走向。
这是实打实的战略推演,没有任何道德说教的空间。
陆秉长的额头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案几上。
他知道自己写不出那些关于钢铁产能、关于火药配比的文章。
但他是个读书人,他有自己的体面。
他咬破了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笔尖落下。
他写下了“教化”二字。
在他的逻辑里,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百姓有了红薯土豆充饥,若不立刻恢复儒家礼教,重塑纲常,这吃饱了饭的天下,必将沦为只知逐利、不讲廉耻的野兽之国。
他洋洋洒洒地写着恢复各地书院、重塑乡绅道德表率的文章。
不知何时,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案几旁。
陆秉长呼吸一滞。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朱由校站在陆秉长身侧,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恢复圣教”、“以德化民”的宣纸上。
朱由校看了几息,没有发怒,也没有出声嘲讽。
他知道,这是这群旧文人最后的倔强。
他们无法理解生产力的爆发会带来怎样的社会重构,只能本能地回到他们最熟悉的道德窠臼里去寻找安全感。
朱由校收回目光,迈开脚步,径直从陆秉长身边走过。
陆秉长心中一松,长出一口气。
朱由校继续向前走,巡视着考场。
他停在了另一名考生的案几前。
此人名唤方以智,南直隶桐城人。
虽出身世家,却自幼痴迷于格物致知、音韵算学,在旧时代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方以智的卷面上,字迹工整,条例清晰。
他给出的答案,是“开通商道,倾销天下”。
朱由校看着卷子上的内容,微微颔首。
方以智的推演让朱由校暗自惊讶。
他在文章中指出,西山兵工厂与各省新建的工坊,其出产的生铁、棉布、火器,未来数量将远超大明内部消耗的极限。
一旦生产过剩,大量货品堆积库房,朝廷投入的巨额本钱便无法回流。
“大明之患,不在不足,而在不通。”
方以智在卷中写道,欲解此局,必须依托大明皇家银号,建立覆盖全国乃至藩属国的统一货币霸权。
同时,组建国家主导的远洋商船队,在战舰的护航下,强行打开朝鲜、倭国、安南、暹罗的国门。
“以我之重器贱布,易彼之真金白银。凡有抗拒通商者,即以天雄新军摧其城郭,断其国脉。使四夷之财,尽归大明之库。”
这是一种极具前瞻性的战略眼光。
用坚船利炮开路,用工业倾销掠夺财富,完成资本的积累。
朱由校在方以智的案几旁站了片刻,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人,可入户部,掌管大明未来的外贸通商大权。
脚步继续向前。
朱由校停在了黄宗羲的面前。
年轻的黄宗羲端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笔锋犹如刀剑,在纸面上纵横辟阖。
他给出的答案,是“内部改革,重塑基层”。
黄宗羲在卷中敏锐地指出,高产作物的推广虽然解决了饥荒,但也必然带来人口的爆发式增长。
土地的承载力是有极限的。
如果不趁着现在皇权鼎盛、新军在握的机会,彻底砸烂地方上的土地兼并结构,大明迟早会再次陷入治乱循环的死局。
他提出的策略,是彻底废除大明朝两百年的“皇权不下县”制度。
“借退伍军士还乡之机,裁撤所有地方胥吏。凡州县之政,皆由新学科举之官与退伍军士共掌。废除一切宗族祠堂之特权,将天下田亩重新丈量,按亩均税,废除人头税。”
“以国家之力,在各县建立官方仓储与作坊。将民间闲散劳力,尽数编入官办实业。使天下之民,皆为国家之工、国家之农。”
黄宗羲的文章,充满了对旧官僚和地主阶级的敌意。
他试图建立一个高度集权、由底层军功官僚和技术官僚完全掌控的国家机器。
朱由校看着这份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种内部深度整合的构想,正是大明从封建农业帝国向近代工业帝国转型的必要阵痛。
黄宗羲这把刀,足够锋利,适合留在都察院或吏部,去清理那些顽固的旧势力。
最后。
朱由校来到了第一排的正中央。
十七岁的顾炎武,正埋头奋笔疾书。
朱由校站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写了过半的宣纸上。
顾炎武给出的答案,只有八个字,却透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向外开拓,夺取海权。”
如果说方以智的通商是为了倾销货物,黄宗羲的改革是为了内部消化。
那么顾炎武的推演,则完全建立在资源掠夺之上。
“天下之土有尽,而生民之欲无穷。纵有番麦、甘薯,百年之后,九州亦将人满为患。”
“内求则卷,外拓则生。”
顾炎武在卷中毫不掩饰对暴力的推崇。
他指出,大明现在的火炮和军队,如果只用来防守,就是对国力的巨大浪费。
“当造遮洋大舰,编练陆战之锐士。南下南洋,驱逐红毛、佛郎机等番邦强盗。夺其岛屿,据其良港。”
“凡我大明铁甲所至之处,皆为大明之疆土。掠其金银以充国库,俘其土著以充奴役,使其代我大明开山挖矿、种植橡胶甘蔗。”
“大明之民,当为四海之主。不事贱役,专司造舰、铸炮、统兵与通商。”
顾炎武在文章的最后,甚至规划出了一幅全球殖民的宏大蓝图。
他要求大明建立常备的远洋舰队,控制马六甲海峡等咽喉要道,将东南亚变成大明帝国的原材料供应基地和奴隶劳工营。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帝国主义扩张战略。将内部的矛盾,通过向外无限度的军事征服和掠夺来转移。
朱由校站在顾炎武身后,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个还沉浸在天朝上国迷梦中的时代,竟然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推演出了西方列强正在走、且即将主宰世界几百年的那条血腥之路。
顾炎武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没有停笔,也没有回头,只是腰背绷得更紧了一些。
手中的紫毫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的摩擦声在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当——!”
夕阳的余晖洒在皇极殿的琉璃瓦上时,收卷的铜锣声准时敲响。
所有贡士停笔,起身,退立一旁。
大汉将军们上前,将考卷一一收拢。
朱由校转身走上丹陛,没有进行任何赐宴或夸官的流程。
“退。”
伴随着王体乾的唱喏,这场决定大明帝国未来百年国运的殿试,以一种极其高效干练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乾清宫,西暖阁。
宫灯已经点亮,将暖阁内照得通明。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三份考卷。
温体仁、毕自严、袁可立三人,垂手站在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