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43节
堂内的书办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三个月来,这种场面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一个是在辽东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讲究稳扎稳打、后勤为王的稳健派老帅;一个是在皇帝那种激进扩张思维影响下、只看资源掠夺和效率的绝对务实派少年。
两人的思维碰撞,就像是火星撞进炸药桶。
兵部正堂在两人的争吵中,往往斯文扫地,毫无尊卑可言。
夕阳西下,暮鼓敲响。
京城内城的街道上,各部衙门的官员纷纷下值回府。
内城东四牌楼,袁可立的府邸。
这位一品大员的府邸并不奢华,门前连两个石狮子都没摆,只有两名老兵充当门子。
夜幕降临,袁府偏厅内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袁可立脱去官服,换上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坐在饭桌前。
桌上只有两盘青菜,一碗糙米饭,这也是他多年在辽东养成的习惯。
刚拿起筷子。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一把掀开。
顾炎武提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壶南城酒坊打来的劣质烧酒,堂而皇之地跨进偏厅。
他身上那件青色官服还没换下。
袁府的管家和门子对这一幕早已经见怪不怪,连通传的程序都省了。
顾炎武毫不客气地在袁可立对面坐下,将油纸包解开。
里面是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便宜坊烧鸡,还有一包炸花生米。
他拔开酒壶的塞子,拿过袁可立面前的空茶碗,倒了半碗烧酒,推到老尚书面前。
“部堂,南城的烧刀子,驱一驱今日堂上的火气。”
袁可立看着这个白天在兵部大堂上跟自己拍桌子瞪眼的竖子,现在却像个没皮没脸的市井帮闲一样坐在自己饭桌上。
老尚书没有发火。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半碗烧酒,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
“白天在堂上,老夫说你狂妄。你心里可是不服?”袁可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语气平缓,没有了白天那种剑拔弩张的威压。
顾炎武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咀嚼着。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觉得,部堂在辽东打了一辈子防守反击,把稳妥刻进了骨子里。但海上的事,跟辽东不一样。红毛鬼的船炮比咱们快,如果不放开手脚让民间资本去搏命,朝廷按部就班地造船,只会被他们越甩越远。”
袁可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七岁。
文章写得能让内阁阁臣胆寒,推演起天下大势来,眼光毒辣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老狐狸。
皇上把他塞进兵部,用意再明显不过。
皇上需要这把锋利的刀去开拓海外,但又怕这把刀太快,伤了大明自己的根基,所以让他这个老头子来做刀鞘,来磨一磨这少年的性子。
“宁人。”袁可立罕见地叫了顾炎武的表字。
“你只看到了银子和火炮,看到了南洋的香料和西洋人的白银。但你没看到大明这具庞大身躯底下的泥沼。”
袁可立站起身,走到偏厅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
“开放私掠,商贾确实会疯狂造船。但水手从哪里来?商贾为了招募水手,必定会开出十倍于朝廷水师的饷银。到时候,郑芝龙手底下的精锐水兵,福建、广东沿海的卫所兵,甚至沿海的青壮农夫,全都会被商贾用银子挖走。”
袁可立转过头,目光深沉。
“朝廷的正规水师会因为招不到人、留不住人而迅速溃烂。一旦正规军压不住那些拿着私掠许可的武装商船。他们今天能去抢红毛鬼,明天遇到风浪没抢到东西,回程的时候,他们就敢调转炮口,去抢大明自己的沿海州县!”
“你用火药和火帽去卡他们的脖子?那帮商贾为了钱,敢自己圈地熬硝,敢去日本买铜自己造火药。资本一旦有了武装,就不再是朝廷能用一纸文书控制的狗。”
顾炎武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袁可立所说的这种可能性。
他不得不承认,老尚书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高估了资本的忠诚度,也低估了底层利益分配失控后带来的连锁反应。
“你聪明,你看得远。皇上欣赏你。”
袁可立走回桌前,坐下。
“但你要记住。皇上可以激进,内阁的温体仁可以狠毒,唯独兵部,必须稳。”
“我们手里握着的是大明帝国的刀把子。这把刀一旦挥出去,就必须是朝廷指哪打哪。如果刀柄握在商贾手里,大明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你要做大明未来的兵部尚书,就不能只做一个账房先生和海盗头子。你得学会怎么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上,把所有的力量捏合在一起,变成朝廷的战力。”
顾炎武放下手里的骨头。
他收起了脸上的那种轻狂,站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地向袁可立深施一揖。
“下官受教。”
没有长篇大论的谢恩,只有这四个字。
袁可立点了点头:“吃饭。吃完滚回去把那份条陈改了。私掠许可不能给民间商贾,但可以发给郑芝龙的福建水师麾下的编外辅船。让郑芝龙去管他们,出了乱子,兵部只拿郑芝龙试问。”
“是。”
顾炎武重新坐下,继续啃那只烧鸡。
这种白天在兵部大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互相指着鼻子骂,到了晚上却又坐在同一张饭桌上推杯换盏的诡异相处模式,在袁府和兵部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底下的小吏们看不懂,就连兵部的几位侍郎也觉得匪夷所思。
消息传进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内。
王体乾躬身将东厂番子汇报的这些琐事讲给朱由校听。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块西山新送来的水冷钢锭。
听完汇报,他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扯出一抹笑意。
“老尚书这是在替朕磨刀。”
朱由校放下钢锭,拍了拍手。
“顾炎武这把刀太利,没有剑鞘,迟早会折断。袁可立知道朕的心思,他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政治智慧,给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打底子。”
“随他们去吵。只要兵部不乱,由着他们折腾。”
时间在西山兵工厂的锻锤声中,在户部太仓的算盘声中,快速地流逝。
大明帝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经历着建国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内部重组与磨合。
三个月后。
七月初七。
这是一个寻常的下值傍晚。
兵部衙门里,正准备收拾卷宗回家的各司主事和郎中们,突然被一条毫无征兆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消息是从兵部左侍郎的嘴里漏出来的,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内城官员的圈子。
兵部尚书袁可立,那位门风森严、一辈子洁身自好的老帅。
竟然要将自己最疼爱、刚满十五岁的小孙女,许配给兵部职方司主事,十七岁的顾炎武!
整个大明京师的官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错愕与震惊的状态。
国子监的祭酒摔了手里的茶碗,都察院的御史们瞪圆了眼睛。
那可是袁可立的孙女!
袁家在朝中的清流名望,加上袁可立在军方宿将中的绝对地位。
谁若是娶了袁家的嫡孙女,就等于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大明官僚与武勋体系中,拿到了一张最顶级的护身符。
而顾炎武是什么人?
一个在考卷上公然提出去海外抢劫、满口暴力与利益的狂徒。
一个出身南直隶寒门、毫无政治根基的十七岁少年。
这两人,在朝堂上吵了三个月,居然吵出了一桩震惊天下的联姻!
内城,袁府。
偏厅内的油灯依旧昏黄。
今日桌上没有烧鸡,也没有劣质的烧刀子。
袁可立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大红色的婚书贴。
顾炎武穿着青色常服,站在桌案的另一侧。
这位在兵部大堂上面对百名老臣都能侃侃而谈、推演天下大势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十七岁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