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46节
他抬起右手,拳头紧握。
大军立定。
军靴踏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人,没有穿蓑衣,任由细雨打湿了官服。
他们从军阵后方走出,立于阵前。
陈广德眯着眼睛,透过雨幕,看向对面的明军阵列。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一排的几名士兵脸上,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大牛?二狗子?”
陈广德认出了那些士兵。
四个多月前,戚金在八宝山下用二十四两的年饷和县衙巡检的空头支票,带走的那些义乌青壮。
如今,他们就站在对面。
穿着官军的衣服,端着火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家乡,对准了他们的宗族。
“陈大牛!”
陈广德举起铁拐,指着阵列中的那个黑壮汉子,怒喝出声。
“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敢帮着朝廷打你自己的宗族?你爹娘的牌位还在陈家祠堂里供着!你今天要是敢开一枪,陈家立刻绝了你的族谱,让你死后做个孤魂野鬼,连祖坟都进不去!”
阵列中。
陈大牛握着火枪的手背,青筋条条暴起。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对面的工事后面,站着他同村的发小,甚至还有没出五服的堂叔。
在这个宗族大过天的时代,被绝了族谱,是对一个人最严酷的处罚。
不仅是陈大牛,前排的许多义乌籍新兵,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枪口不可抑制地向下微垂了几分。
赵靖忠在马上看到这一幕,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顾大人,这帮新兵蛋子下不去手。让我东厂的档头上去,一炷香的时间,我把那老东西的脑袋给你提过来,省得在这里丢朝廷的脸。”
顾炎武连头都没回,声音干脆利落。
“杀几个人容易,但杀不绝义乌人宗族里的规矩。今日若是让官军对乡亲开火,这仇恨便生生世世埋在了义乌的土里。皇上要的是大明的疆土长治久安,不是要一片被鲜血洗过的焦土。”
戚金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开。
他看向这三位年轻的参议:“顾主事,军纪如山,若是不打,这阵势僵持下去,新军的士气必受影响。当如何破局?”
黄宗羲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打蛇打七寸,破庙先破神。”黄宗羲目光越过拒马,看向那些群情激愤的乡民,“乡民之所以受人裹挟,是因为他们以为陈广德是在保他们的饭碗。若是让他们知道,陈广德保的只是他自己地窖里的金银,这泥捏的泥菩萨,一冲就散。”
黄宗羲转头看向方以智。
方以智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陈大牛。出列。”黄宗羲下达指令。
陈大牛浑身一震,咬着牙跨出阵列,单膝点地:“标下在。”
“把火枪放下。”黄宗羲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你且安心,朝廷调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杀叔伯兄弟的。这文书上写的是大明朝的新法度。你认识字,用你们义乌的土话,大声念给对面的乡亲们听。一个字都不许漏。”
陈大牛愣住了。他接过那叠文书,纸张上盖着户部与皇家银号鲜红的大印。
他站起身,走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吐尽,用尽全身的力气,操着最地道的义乌土话,大声宣读起来。
“大明皇家重工业总局、户部联合告示!”
“朝廷清丈田亩,接管矿山,非为夺民生计!自即日起,凡义乌境内之银矿、铅矿,皆归朝廷公营。凡入矿做工之乡民,不再由宗族摊派劳役!”
陈大牛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对面原本还在喧哗的乡民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朝廷定规,矿工做工,按日计酬!每日现银八十文!绝不拖欠!伤残者,朝廷发给抚恤;年老者,皇家银号每月给发五斗米之养老粮!”
这句话一出,拒马后方的乡民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每日八十文?
现银?
在过去,他们给陈家和赵家挖矿,那是宗族分派的“族役”。
除了每天管两顿掺着糠麸的稀粥,一年到头连个铜板的影子都见不到。
受伤了,只能自认倒霉,被抬回村里等死。
陈大牛看着对面那些熟悉的面孔,越念声音越大,腰杆也越挺越直。
“再有!凡此前因欠下宗族钱庄高利贷、被迫签下卖身契为奴者,朝廷核准其本金,凡利息超过国家定额者,契约一律作废!欠债由皇家银号统一核销,分十年无息偿还!”
“凡家中有男丁入伍参军者,全家免除一切人头杂税!”
陈广德站在板车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挥舞着铁拐,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妖言惑众!乡亲们别听他的!这都是朝廷骗你们放下刀枪的诡计!等你们放下家伙,他们就会把你们全抓去修城墙、填海眼!”
陈广德的嘶吼起了一些作用。乡民们面面相觑,常年对官府的不信任,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顾炎武看着对面的动静,偏过头,对着身侧的传令兵低语了几句。
传令兵立刻向后方打出旗语。
没过多久,城墙的后方,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连串的惨叫和金属碰撞的锐鸣。
那是田七和赵亮率领的厂卫,趁着大军在城门前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已经利用飞爪和火药,从防守薄弱的城墙北侧翻越而入。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县衙,也不是去屠杀普通的暴民。
八百名如狼似虎的厂卫,直接踹开了城内陈氏和赵氏两家那占地广阔、高墙深院的宗族大宅。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田七手持绣春刀,一脚踹开陈家大宅的正厅大门。
几名试图阻拦的陈家死士护院,刚举起手里的钢刀,便被后方射来的连弩钉死在门柱上。
“搜!”赵亮站在院子里,指挥着西厂番子,“墙敲开,地砖掀了。把他们藏在地底下的银子,全给我刨出来!”
厂卫搜家的手段,可谓是登峰造极。
不到半个时辰,陈家后院假山下的一处隐秘地窖便被强行炸开。
当火把照亮地窖内部时,连办老了抄家案子的番子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筐筐码放整齐的银锭、成箱的铜钱,还有数不清的田契、借条、卖身契,将这座占地数亩的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督公。”一名番子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跑到赵亮面前,“这账本上记的,全是他们私自开矿、走私白银去江南换取丝绸的进项。还有放给乡民的印子钱明细。”
赵亮翻开账册看了几眼,冷笑出声。
“装车。把这些东西,一两不少地给我拉到城门外头去。”
就在几名西厂番子将账册塞入怀中,转身准备去搬抬那些沉重的银箱时,陈家大宅的前院,突兀地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爆响。
这响声穿透了连绵的雨幕。
紧接着,一阵密集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如同潮水般从宅院的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堵死了通往地窖所在后院的所有月亮门与回廊。
赵亮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大批穿着青色短打、头上裹着防雨油布的汉子,足有四百余人,将这处不大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拿着农具的普通乡民截然不同。
他们个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握着的并非生锈的农具,而是精钢打造的朴刀、沉重的开山斧,甚至还有几十把黑洞洞的鸟铳和斑驳的军用制式神臂弓。
他们是陈家豢养的矿丁打手。
在大冶,宗族要垄断矿山,靠的绝不仅仅是祠堂里的家法,更是这群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
矿上哪个苦力敢抱怨工钱,哪个外乡人敢靠近矿脉,这群打手便会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的腿,甚至将人装进麻袋沉入废矿坑。
他们平日里吃着陈家给的白米白面,拿着普通百姓十倍的赏钱,是维系这套宗族吸血体系最锋利的獠牙。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提着一把九环大刀跨步而出。
此人是陈广德的亲胞弟,陈广渊,也是陈家这群亡命徒的总教头。
陈广渊看着地窖门前那一箱箱被撬开的白银,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那是陈家几代人攒下的底子,也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在这穷山恶水作威作福的根基。
朝廷的官军在城外被阻拦,他们原本以为靠着地窖的隐秘能躲过一劫,却没料到这些穿着飞鱼服的缇骑,找银子的手段比寻矿的堪舆师还要毒辣。
“把银子放下!”
陈广渊双手握紧刀柄,刀尖直指赵亮。
“这是我陈家祖宗留下的家业!你们这群京城来的阉党走狗,凭什么拿一张破纸就想吞了咱们的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