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48节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方以智整理了一下鹭鸶补服,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十几辆太平车前。
他从最上面的一口箱子里,抽出了一本账册。
“义乌的父老乡亲。”
方以智没有用高高在上的官腔。
“你们说,陈广德是你们的族长,是在保你们的祖宗基业。”
方以智扬起手中的账册。
“本官手里拿的,是从他家地窖里搜出来的真账!本官给你们算算,这祖宗基业,到底是谁的基业!”
“天启十年,陈氏一族开采银矿。账面上记着,出银一万二千两。你们拿到了多少?除了每天两碗稀粥,你们连一文钱的工钱都没看见!这笔钱,全变成了陈广德去杭州府买瘦马、置办丝绸田产的私房钱!”
方以智又抽出一叠发黄的纸片。
“这是陈家放给你们的印子钱借条!借五两银子,三分利滚利。三年下来,你们要还三十两!还不上,就拿你们家里的水田抵债,拿你们的儿女去陈家做一辈子的奴仆!”
“你们看看这十几车银子!”方以智指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声音陡然拔高,“这上面沾的,全是你们在矿洞里流的血,是你们卖儿卖女流的眼泪!他陈广德穿着湖丝的袍子,顿顿吃着肉,却让你们拿着竹枪,来替他挡朝廷的火枪大炮!”
“他把你们当族人了吗?他把你们当成了可以随时拿去填命的耗材!”
这番话,将那层披着“宗族大义”、“祖宗规矩”的遮羞布,剥得干干净净。
乡民们的眼神变了。
那些原本充满敌意和狂热的目光,在看清了车上的金银,听懂了方以智报出的账目后,逐渐变得迷茫,随后转化为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愤怒。
他们不识字,但他们会算账。他们知道自己家里的几亩水田是怎么被抵押出去的,知道在矿洞里砸断了腿的兄弟是怎么被扔在家里等死的。
所有的贫穷与苦难,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的具象化载体——那十几车从宗族地窖里挖出来的银子。
陈广德站在板车上,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乡亲们,这是官府的离间计……”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块混着泥水的石头,从乡民的队伍里飞出,狠狠的砸在陈广德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老族长的脸颊流淌下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还我家的水田!还我闺女!”
紧接着,是第二块石头,第三块。
那些原本指向天雄军的竹枪和锄头,在顷刻间调转了方向。
三千被压榨到极点的矿工与乡民,在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吸血鬼后,那种爆发出来的仇恨,比任何军队的冲锋都要恐怖。
“杀了他!把咱们的血汗钱拿回来!”
防线从内部彻底崩溃。
不需要天雄军开一枪一弹。
愤怒的人群犹如决堤的洪水,直接将陈广德站立的板车掀翻。
几十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宗族管事和家丁,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拳脚和锄头之下。
陈广德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按在泥地里,活生生被踩踏致死。
顾炎武看着眼前这场从内部瓦解的暴动,面无表情。
“戚将军。”顾炎武转身,“派人上前,将账册、地契和卖身契,全部搬到县衙广场。点火,烧了。告诉乡民,账目核销,从今天起,义乌只有大明子民,没有宗族奴仆。”
戚金抱拳领命,眼中透出深深的叹服。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三个年轻人,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生生撕裂了大明最坚固的宗族堡垒。
义乌县衙的门前广场上,大火熊熊燃烧。
那是由成千上万张高利贷借条、卖身契,以及陈氏、赵氏两家厚重的族谱堆砌而成的火堆。
火舌舔舐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在细雨中腾起浓烈的黑烟。
数千名乡民围在火堆旁,看着那些曾经压在他们头顶、让他们世世代代无法翻身的契约化为灰烬。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火堆连连磕头。
黄宗羲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下方的一幕。
“宗族之法,依附于土地与特权。只要剥夺了他们的敛财之器,把利益直接分给底层的百姓,这宗族的庙宇,不推自倒。”黄宗羲轻声说道。
方以智则在一旁拿着算盘,快速核对着查抄出来的现银数目。
“三十四万两现银。这还不算那些被收归国有的矿山。这一趟,不但平了叛,还给皇家银号添了一笔厚实的准备金。朝廷发行的拓海公债,又有了一笔硬通货做抵押。”
顾炎武看着在火光下渐渐平息的乡民,转身看向戚金。
“戚将军。经此一役,义乌的宗族散了,百姓的心里有了朝廷。这地方的人,骨子里带着血性。借着发军饷和发安家费的机会,再招五千人。大明的战舰下水,需要敢在甲板上和红毛鬼见血的悍卒。这里,能出这样的兵。”
火光映照着三位年轻参议的脸庞。
在这场平叛中,他们没有儒生的悲悯,没有对传统的留恋。
他们完美地展示了朱由校想要看到的答卷。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用锉刀完成了最后一次打磨,将机匣木托与枪管完美地扣合在一起。伴随着“咔哒”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一把崭新的短管遂发枪成型。
他接过王体乾递上的义乌八百里加急战报,目光在“烧契约、收矿山、募新兵”几行字上快速扫过。
朱由校放下战报,拿起一块干布擦拭着枪管上的油污,嘴角微微上扬。
“知道用银子和账本去瓦解人心,知道借力打力。”
“这三个小子,出师了。”
第293章 来啊,一起发财啊
大明皇家江南织造局的总衙,设在原先苏州最大丝绸商的旧宅里。
宽阔的五进院落,此刻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回廊下、天井里、甚至原先用来听戏的戏台子上,全垒着半人高的木托盘,上面堆满了用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生丝和各色成匹的贡缎。
方以智跨过高高的门槛,官靴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泥水花。
跟在他身后的,是顾炎武与黄宗羲。
再往后,是按着绣春刀的田七,以及披着大红贴里的赵亮与赵靖忠。
没有天雄军的深蓝色军服,但这几百名杀气内敛的厂卫,已经足以让整个苏州府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出。
织造局的管事太监迎上前来,一脸报屈,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
“三位钦差大人,你们可算来了。”管事太监连连叫苦,手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货物,声音发颤,“自打朝廷接管了江南七十二家大户的织机,这三个月的产量是翻了三倍。可外洋的航路被红毛鬼和佛郎机人联手封了,海船出不去。这江南三局,足足压了四百万两的货!”
管事太监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引着三人往里走。
“机工们按件计酬,皇家银号每天往外撒现银和纸钞结工钱。只出不进,银号在江南的库平银已经见底了。若是下个月再发不出工钱,这苏州、松江七万多名机工,就能把织造局的门槛给踏平了!”
顾炎武看着那些油布包,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在义乌,他们面对的是宗族势力的武装反抗,刀枪相见,血流干了便能立规矩;但在江南,他们有任何的疏忽,都会重创刚刚重建的江南织造体系。
刀剑砍不死账本上的亏空。四百万两的生丝如果烂在库房里,朱由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丝织体系就会瞬间崩塌。
“把三大织造局、皇家银号江南分号的账册,全搬到正堂。”方以智没有去安抚管事太监,语速极快,直接下达指令。
半个时辰后。
正堂内,一人多高的账册堆放在黄花梨木大案上,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山。
方以智脱去官服的外罩,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他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根西山兵工厂特制的炭笔,在几张宽大的毛边纸上快速画着网格。
黄宗羲与顾炎武退在一旁,没有插手。
他们知道,论及治军与整顿吏治,他们各有所长;但论及在这浩如烟海的铜臭账目中寻找破局的杠杆,大明年轻一辈里,无人能出方以智之右。
炭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细密的黑色粉末落在指骨间。
田七和赵亮分立在门外,厂卫将整座织造局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也休想从这正堂飞出去。
整整三个时辰,方以智没有喝一口水,甚至没有抬过一次头。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炭笔摩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日头偏西,暮鼓的闷响从府衙方向传来,穿透了重重雨幕。
“啪。”
方以智将炭笔拍在桌案上。
“查清楚了。”
方以智将那张画满数字的毛边纸推到桌案中央。顾炎武和黄宗羲围拢过来。
“皇家银号江南分号的现银存底,只剩三十万两。下个月的机工俸禄、生丝收购,加上两万台织机的日常维护,缺口在五十万两。”方以智的手指点在纸面的一个红圈上,“若是按以往户部的老规矩,停工止损,遣散机工。不出三日,江南必生民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