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54节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密集地砸在厚重的木制窗棂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舱室中央的红泥小火炉上,一只紫砂水铫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朱燮元盘腿坐在蒲团上,亲手将沸水注入建窑的茶盏中。
茶香混合着江水的水汽,在逼仄的空间内弥漫。
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三人围坐在矮几旁。
南直隶西厂大当头许显忠则带着两名番子,如同没有生气的泥塑一般,守在舱室的门口。
至于赵靖忠,他被刻意安排在了另一艘装载辎重的副船上。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一个随时可能跳出来惹事的内廷太监脏了眼。
“制台大人,扬州那边的底细,这三年变了多少?”方以智双手接过朱燮元递来的茶盏,开口打破了舱内的沉闷。
朱燮元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江面。
“三年前,皇上初设皇家银号,推行准备金双本位。京城的八大地下钱庄联手挤兑,企图逼迫朝廷就范。那时候的扬州盐商,以汪百万为首,仗着手里握着大明朝一多半的盐引,公然停了盐场的灶火,想在江南掀起民变,给朝廷施压。”
老总督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苍凉。
“汪百万背后,站着当时的扬州知府李成栋,还有两淮盐运使张宗衡。官商勾结,沆瀣一气。他们以为自己把持了天下的咸淡,朝廷就拿他们没办法。”
顾炎武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商人逐利,官员求权。他们把盐当成了要挟天子的筹码。”
“不错。”朱燮元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门外站立的许显忠。
“那时候,西厂刚刚重建。赵亮提督带着精锐死士,绕开了三法司的批文,绕开了内阁的票拟,直接带着明发上谕下了扬州。”
朱燮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没有审讯,没有过堂。赵亮直接带人踹开了汪家大院的门。在汪家的院子里,用那口熬盐的铁锅,当着扬州大小盐商的面,把汪百万活活煮了。”
舱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黄宗羲的眼皮微微垂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大煮活人。
这是大明朝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酷烈手段。
它完全违背了《大明律》,但正是这种剥离了所有伪装的纯粹暴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摧毁了江南商贾的心理防线。
“那一煮,不仅煮烂了汪百万的骨肉,也煮碎了两淮盐商的胆。”
朱燮元放下茶盏。
“李成栋和张宗衡人头落地,全家流放。汪家地窖里的几百万两白银连夜押解进京。剩下的盐商吓破了胆,乖乖地恢复了盐场的生产,把家底全都存进了皇家银号。”
老总督转头看向方以智。
“赵亮那一战,确立了西厂在大明特务系统中的地位。扬州人现在听到‘西厂’这两个字,夜里连小儿都不敢啼哭。你们这次去扬州,有赵亮随行,那些盐商绝不敢在明面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制台大人。”方以智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三年前,赵督公用铁锅煮出了皇家银号的信用。但皇上在京城给咱们下的钧旨,是要彻底解决盐政。”
“扬州的盐商虽然老实了三年,乖乖交税。但‘盐引’的制度还在。只要盐引这层特权还在他们手里,朝廷收的,就只是他们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真正的大头,那几千万两的暴利,依然沉淀在他们新建的私宅地窖里,变成了死钱。”
黄宗羲睁开眼,接过了方以智的话头。
“国家要练新军,要造火炮,要造远洋战舰。这需要海量的现银。靠收税,太慢;靠抄家,不可持续。”
顾炎武冷笑一声:“皇上要的,是连猪圈一起收归国有。”
朱燮元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终于明白了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们不是去收税的,也不是去抄家的。
他们是要去彻底废除大明朝实行了两百多年的盐引专卖制度,将这天下最赚钱的买卖,直接连根拔起,并入国家资本的机器中。
“盐引若废……”朱燮元的手指微微发颤,“那可是几十万灶户、数万运盐挑夫,以及成百上千家依附在盐业上的商行。这是在挖断江南一半人的生计。你们有把握,压得住这等翻天覆地的动荡?”
“制台大人放心。”方以智的语气毫无波澜,“只要把盐引换成皇家重工业总局的股份,把煮盐的铁锅换成集中供煤的官办工坊。生计断不了,断的只是那些躺在特权上吸血的世袭盐商。”
大运河上的风雨未歇。
官船在浑浊的河水中劈波斩浪,向着那座繁华到了极致、也糜烂到了骨髓的城池逼近。
第297章 签字,或者,死
两日后。
扬州府,大运河龙江关码头。
天空阴沉,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吸饱了泥水的破棉絮,低低地压在扬州城外那些连绵的飞檐翘角上。
初夏的梅雨落在宽阔的运河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浑浊水晕。
往日的这个时候,这片大明朝最繁华的水路枢纽本该是千帆竞发、商船云集,几万名扛活的脚夫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成包的生丝、茶叶与成箱的盐引搬上卸下。
但今日的码头,空旷得让人发慌。
所有的商船都被勒令退避至十里之外的下锚区。
码头沿岸五十步内,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官差、扬州府衙的衙役、以及地方卫所的兵丁,手持水火棍与长矛,拉开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线。
而在警戒线内侧,那片铺着青石板、此刻却积满泥水的空地上,现任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以及扬州城内排得上号的三十几家大盐商,全数到齐。
他们没有穿平日里彰显身份的云锦蟒缎,而是十分默契地换上了颜色素净、甚至有些陈旧的青色布衫或杭绸长袍。
三十几人,不分品阶高低,不分身家厚薄,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雨水顺着他们头顶的乌纱帽檐、方巾边缘汇聚成线,不断滴落在眼前的水洼里。名贵的衣摆早已被泥浆浸透,紧紧贴在腿弯处,但没有任何人敢伸手去擦拭脸上的水渍,更没有人敢挪动一下发麻的膝盖。
扬州知府林有道跪在最前排。
他在此地主政已有两年,接的是上一任知府李成栋的烂摊子。
三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盐商抗税案,扬州的官场被彻底清洗。
他亲眼看着上一任知府的家眷被戴上重枷押往苦役营。
从那以后,这扬州府的官,便成了大明朝最难坐的火山口。
林有道微不可察地转过头,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跪着的那些盐商。
这些掌握着天下咸淡、地窖里堆满白银的巨贾,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从辰时初刻接到江南总督与钦差行辕的仪仗即将抵达的通报,他们便冒着雨赶到了这里。
膝盖下的青石板坚硬硌人,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爬。
几名年过六旬的老盐商,身体已经在雨中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全靠身旁子侄的暗中搀扶才没有栽倒在泥水里。
“呜——!”
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穿透了重重雨幕。
运河的拐弯处,三艘体型庞大、吃水极深的官船,破开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中间的主船上,高高悬挂着代表江南总督与钦差行辕的明黄色大旗。
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催命的招魂幡。
官船靠近驳岸。
“哐当——”
两块沉重宽大的包铁跳板,被船上的力士合力推下,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所有跪在泥水里的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剧烈哆嗦了一下。
跳板上,最先走下来的,是一团刺目的猩红。
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
他身上那件大红底色的飞鱼贴里,在阴郁的雨天中显得分外扎眼。
腰间挂着内廷特赐的绣春刀,手里倒提着一根镶金的马鞭。
在松江府的别苑里那场屈辱的宴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脏。
他急需一场居高临下的宣泄,急需在这扬州城里、在这群地方豪绅的面前,找回属于东厂、属于他赵靖忠的脸面。
赵靖忠挺起胸膛,皮靴重重地踏在跳板上。
他走下跳板,来到距离扬州知府不足五步的泥地里站定。
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跪在满地泥水里的官员和盐商。
赵靖忠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扯出一抹倨傲的弧度。他抬起手中的马鞭,鞭梢在半空中虚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打散了面前的雨丝。
“本官乃东厂理刑百户!奉内廷九千岁之命,随钦差大人来扬州督查盐务!”
赵靖忠的嗓音尖锐,将每一个字都送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他将“九千岁”三个字咬得极重,拖长了尾音,试图用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压垮这些地方豪强的脊梁。
他微眯着眼睛,等着看这群人诚惶诚恐的丑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