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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57节

  他想起了临行前,陛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

  十日前,紫禁城,西暖阁。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户部呈送的《两淮盐课厘革草案》。

  户部尚书毕自严侍立在一旁,眉头紧皱。

  “皇上。”毕自严拱手,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方以智的草案,臣核算过。废除盐引,收归皇家盐业总局,这确实能革除中间商贾的盘剥。但草案中提议,官盐出厂后,不设专卖,不抽重税,按每斤两文钱的底价向民间发售……”

  “皇上,大明朝太仓一年的进项,盐税占了近三成!九边将士的粮饷,有一半是指着这笔盐银发下去的。若是将盐价定在两文钱一斤,这等于是把几百万两白银的国库进项,直接扔进了水里!”

  “若是没了盐税,西山的兵工厂拿什么扩建?天雄军的军饷从哪里出?臣恳请皇上三思,盐乃国之重器,切不可轻易让利于民!”

  朱由校放下草案。

  他没有直接回答毕自严的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掀开茶盖,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

  “毕自严,你可知,西山煤矿的矿工,一天要在井下挥多少次镐头?通州大运河上的纤夫,一天要流多少斤汗?”

  毕自严一怔,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能如实作答:“回皇上,矿工与纤夫皆是重体力劳作,流汗车载斗量。”

  “汗水是什么味道的?”朱由校追问。

  “咸的。”

  朱由校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咸的。那是人体内的盐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暖阁的悬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大汉将军。

  身为拥有后世记忆的人,他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钠离子对于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底层百姓意味着什么。

  “人在做重体力活时,随着汗水流失的,是命。不吃盐,肌肉就会痉挛,四肢就会无力,最后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在地上等死。”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锐利,直视这位大明朝的理财总管。

  “大明朝的天下,是谁在养着?是地里挥锄头的农夫,是井下挖煤的矿工,是工坊里抡铁锤的匠人。他们全都在出大力,全都在流汗!”

  “可现在的盐价是多少?江南五十文一斤,到了陕北,一斤粗盐能卖到一百二十文!一个农夫,辛苦劳作一天,连一文钱的现银都见不到,他拿什么去买盐?”

  朱由校的胸膛起伏,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厌恶。

  “他们吃不起盐,就只能去舔腌菜的缸底,去吃带有毒素的硝土!他们没有力气,地就种不好,矿就挖不出,工坊的铁器就打不快!”

  “历朝历代,把食盐当成敛财的工具,美其名曰‘国之命脉’。在朕看来,这叫吸血!这叫可耻!”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叩击在御案上。

  “一个朝廷,如果只能靠着垄断老百姓的生理必需品,靠着卡住百姓摄入盐分的喉咙来赚钱维持运转。那这个朝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毕自严被这番言论震得两眼发直。

  这套说辞,完全颠覆了中国两千年来封建王朝的财政根基。

  皇帝竟然将收盐税视为可耻之举!

  “可是皇上……”毕自严的声音发涩,“若是不收盐税,国库的缺口,还有边防的粮储该如何维系?朝廷就算要倒贴银子去卖盐,皇家银号的底子也撑不住年复一年的亏空啊!”

  “谁告诉你大明要一直倒贴银子去卖盐?”

  朱由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现在的亏空,叫补贴。用皇家银号查抄来的现银去补。等撑过了这两年,这就是一门细水长流、暴利无比的国营买卖!”

  朱由校拿起方以智的那份草案,翻开附录。

  “大明朝现在的盐,多是靠灶户砍柴烧火,用盘铁大锅一锅锅熬出来的。费柴、费工、出盐少。这是在糟蹋民力,成本自然居高不下。”

  “你去告诉方以智和宋应星,全面推广‘淋卤晒盐’。在两淮、福建、长芦,利用潮汐引入海水,经多级盐池蒸发浓缩,最后结晶成盐。把沉重的铁锅换成轻便的锅?,推广‘石莲子’测卤法,精准测定卤水比重。”

  朱由校将草案递给毕自严。

  “这法子推下去,九成的柴草钱就省下来了。加上西山现在正在研制的新型机器,一斤盐的出厂成本,连半文钱都不到!”

  “朕把零售价定在两文钱,看似让利于民,实则朝廷每斤还能赚一文多。全天下万万百姓,每日都要吃盐。哪怕一斤只赚一文钱,汇聚天下之数,这就是一座永远挖不空的金山!”

  “至于边防粮储,以前靠‘开中法’让商人纳粮换盐,结果边镇的粮价被奸商操纵。如今大明有了番麦、土豆这等高产作物,直接在九边推行军屯与皇庄,以产养军。过渡期间,由皇家银号拨专款统一采购,不劳那些吸血的盐商操心。”

  朱由校走回御案,提笔蘸满朱砂。

  “批红。照准。”

  “告诉方以智、黄宗羲他们。去扬州,把两淮盐场的规矩,给朕彻底砸碎。废除灶籍,解放盐户。”

  “朕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只要肯干活,就顿顿吃得起盐。他们有了力气,大明的粮仓和兵工厂,才会爆发出真正的力量。”

  ……

  视线拉回扬州,盐运使衙门。

  方以智的话音落下,堂内的盐商们依旧处于呆滞之中。

  他们不明白皇帝的宏图伟业,他们只知道,自己手中的盐引,彻底变成了一堆废纸。

  “三十四份契书,全数签齐。”

  黄宗羲从书办手中接过整理好的文书,仔细核对了一遍印花和手印,冲着方以智点了点头。

  顾炎武上前一步,目光如锥,刮过这些盐商的脸颊。

  “交出盐引后,尔等名下的盐田、库房,即刻由皇家盐业总局接管。尔等回家闭门谢客,等候皇家银号的股份交割文书。若有胆敢暗中转移资产、煽动灶户闹事者,方才那根柱子,就是下场。”

  盐商们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踉跄着退出了正堂。外头的雨依旧在下,冲刷着他们官靴上的泥浆。

  正堂内,只剩下钦差三人、朱燮元,以及厂卫的头目。

  “方大人,盐引收了,这仅仅是第一步。”朱燮元捻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透着一丝忧虑,“两淮盐场,有三十万登记在册的灶户。他们世世代代被绑在盐田上,靠煮盐为生,没有人身自由。如今推行滩晒法,用工大减。若是按大人所说,废除旧制,这几十万人的生计和民间私盐的泛滥,极易酿成民变。”

  方以智转过身,走向那张悬挂在屏风上的两淮盐场堪合图。

  “制台大人所虑极是。皇上在京城时,便已定下釜底抽薪之策。”

  方以智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密集的盐场标记上重重一点。

  “灶户之苦,苦在‘灶籍’。前朝定下世袭灶籍,将他们当成煮盐的农奴,导致大量人口逃亡。今日,我们要拔的,就是这根毒刺。”

  “废除世袭灶籍。允许灶户自由转业或雇工生产。官府不再直接发放那点可怜的口粮,皇家盐业总局在各地开设工坊,招募熟练灶户为产业工人,按月发给足额现银。”

  朱燮元皱起眉头:“那不愿入局、自行散煮的灶户,以及那些私盐贩子,该当如何?他们若继续贩卖私盐,朝廷岂不是防不胜防?”

  黄宗羲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

  “制台大人,这就是皇上用两文钱官盐砸盘子的妙处所在。”

  “朝廷绝不设立什么‘余盐引’去给商贾留口子。皇家盐业总局和皇家银号,在所有盐场设立统一的收购点。对那些散户产出的盐,朝廷出资统一敞开收购。按照品质,最高给到每斤两文钱。一句话,爱卖不卖。”

  黄宗羲上前一步,眼中透出看透底层经济逻辑的通透。

  “他们若是不卖给朝廷,想去贩私盐。那他们就得自己承担运输的耗损、打点水路关卡的银子,以及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风险。”

  “而咱们的官盐,在全国各地的零售价,只卖两文钱。”

  顾炎武接过话头,手握剑柄,声音铿锵:“私盐贩子的本钱,加上风险,算下来一斤盐的成本早就超过了五文钱。他们拿什么去跟朝廷两文钱的官盐争市场?老百姓只要能买到两文钱的精制海盐,谁会去花高价买掺了沙子的私盐?”

  “不仅如此。”赵亮站在阴影里,幽冷的声音适时响起,“皇爷有旨。凡查获贩卖私盐者,不再是简单的罚没。课以十倍重罚。首恶斩首,从犯悉数发配西山苦役营。西厂正愁没地方去抓挖煤的劳力。”

  朱燮元听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等一环扣一环的改制,既有经济上的手段,又有暴力机器的镇压。

  私盐贩子面对这种超越时代的生产力倾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受灭顶之灾。

  这三个年轻人,确实具备宰执天下的前途。

  次日清晨。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几艘吃水极深的平底沙船靠了岸。

  没有卸下丝绸或粮食,船舱里搬出的,是一台台用厚重防潮油布包裹的沉重机械。

  那是西山兵工厂连夜赶制出来的大型熬盐锅,以及其他的配套工具。

  随船而来的,还有五百名身穿灰色工装的西山熟练大工。

  泰州,白驹盐场。

  这里曾是两淮最大的传统晒盐与熬盐基地。

  烂泥地里,几万名衣衫褴褛的灶户正聚在一起。他们常年在盐水中浸泡,手脚干裂生疮,面容枯槁。

  当西厂番子和钦差行辕的告示贴出时,人群中引发了剧烈的骚动。

  “朝廷要收盐场?不让咱们煮盐了?”

  一名瞎了一只眼的老灶户拄着木棍,浑身发抖。

  “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营生啊!不煮盐,咱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听说要换什么机器,不用咱们这些人了。朝廷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骚动在人群中迅速蔓延,绝望和恐慌的情绪犹如瘟疫一般传染。

  几个常年受盐商剥削、脾气火爆的青壮年,甚至抓起了平日里用来翻动盐土的铁耙。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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